刘质肌肉僵硬,神色落寞,摇晃着进入屋内,阴凉的冷风钻入骨缝,让他勉强找回神识。
房屋中间摆放一扇巨大屏风,因着没有光线的缘故,谁也看不清屏风后是为何物。
但刘质清楚,他已经在那里了,像隐于黑夜的野兽等着自己的猎物过来。刘质刚低着脑袋靠近,屏风后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就如此刻幽闭的高雅房室一般,乍一听淡雅矜贵,尾调却沉沉的泛着冷,如同屋内潮湿森然的风,只一听便不禁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交代你的事办完了?”
“是的公子。”刘质回答道,过一会又犹豫着开口,“公子,那我娘的药……”
那人浅浅笑了一声,语气缓和道:“放心,你既做成,我不会食言。答应你的上品灵药我会托人送到你家,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笑了一声,刘质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你的报酬我也不会忘,足以你母子二人丰衣足食十载。”
刘质刚想谢恩,就听见身后猛地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这就是你找的那个镖师?”
刘质的声音卡在喉头,余光里的女人径直走向前,却又在路过他的身边时停下,脚尖缓缓转向他。
“抬头,让我看看。”
刘质僵硬的抬起头,在看到女人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缩小。
这女人实在太美了,乌木般的瀑发,羊脂玉般的肌肤,瞳孔黝黑,嘴唇却如绽放的山茶般浓艳。最有记忆点的,还属她右脸颊的那枚小巧血痣,给本就浓墨重彩的面容又添了一笔艳绝。
伊夜看见男人怔愣的眼神,眼神划过一丝了然,捂嘴笑了起来。
可刘质只是愣了一会,就继续低下了头盯着地板。
这个反应让伊夜有些不满,她看向男人,殷红的唇瓣张开,单刀直入道:“你怎么不看我了?”
刘质结巴道:“小……小姐长得貌美,不敢多看。”
他在猜想着女人和屏风后的男人是什么关系,是好友?共事?亦或是伴侣?
无论是何关系,刘质的潜意识都在告诉自己:招惹这女人不会有好下场。
他只想快些回家,给娘煎煎药,再躺在榻上休息一会,逃避过于残酷的现实。
“噢——”女人声音拉长,抱臂绕着他转了两圈,不依不饶道:“那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你见过最好看的人?说了你就可以走了。”
刘质硬着头皮道:“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伊夜察觉出男人话里的微妙,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在刘质看不见的地方,她冰冷黏腻的视线扫过男人低垂着的头顶。刘质比伊夜要高得多,可却把腰弯得如同折断的笤帚,连着身子都在颤抖。
伊夜忽地一笑,软若无骨的手随意一摆,不甚在意道:“你可以走了。”
刘质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绽开喜色。他连忙行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急切脚步声和那越发清晰的日光似乎在提醒着他,他真的能离开了。
直到自己的胸膛被贯穿,整个人脱力地倒在地上,天旋地转间,他的目光仍是恍然的。
血液汩汩流出的胸膛燃起灼烧腐蚀的疼痛,刺鼻的气味闯入鼻腔,刘质费劲抬起脖子,看见在胸膛环绕、如饿狼般撕咬腐蚀他骨血的黑色魔气。
他蠢笨,愚钝,不知感恩,直至濒临死亡,才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才看清自己一直都在和什么人卑躬屈膝。
他也终于明白了,离开时,争鸣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何意义。
他的母亲一生嫉恶如仇,痛恨魔族至死,甘愿付出生命也不愿看见被魔族欺辱的无辜百姓。
若是她知道了,自己的儿子与魔族有染……
刘质因缺氧睁大的眼眶泛起莹光,意识开始模糊。
男人还在挣扎,狰狞的黑红鲜血被抹在地板,一片狼藉。
“……你杀他作甚?”屏风后的男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似责怪道。
“斩草要除根啊,何况他看见了我的脸,自是留不得了,谁知道会不会背叛我们。”伊夜瞧了一眼血泊中的人,皱眉道,“哪想到他这么能蹦跶,脏死了。”
男人又叹了一口气,这次的语气则带上了无奈:“我在他的药里下了暮落毒,他和他娘活不了多久,用不着你动手……”
伊夜动人的双眼睁大:“你不早说,现在好了,屋里又脏又臭。”
“他还没走我怎么和你说?”
“难道我还能等他走吗?”
两人拌了没几句嘴,便又和好如初,伊夜嗔笑着走进屏风。
屏风内,魔族嬉笑打闹的声音不绝入耳,很快传遍了整个房屋;屏风外,刘质的逐渐冰凉的尸身瘫在地板,在嬉闹声的衬托下透着凄凉与诡异,怪诞至极。
泪水还没干透的眼眶无神看向前方,竟是未瞑目,当真是生不得安心,死不得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