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前的老板见有机会,用尽浑身解数向乌晴眠推荐。
“小姐你看,我们的胭脂都是用花草手工做成的,健康得很,而且颜色也不会很浓,涂到脸上是很自然的好血色,口脂也是一样。”
“小姐想要试一下吗?正好可以让您看起来气色好一些。”
真正会做生意的人只需要一句话就会让人为他买单。
虽然老板的最后一句话让乌晴眠有些不虞,但也确实戳中了乌晴眠心中那颗隐匿的刺,无论出于喜意还是怒意,都成功让人起了消费欲。
他藏着那些小瓶小罐,害怕被人看见,心中又隐秘地期待起自己涂上后的模样。
无关好看与否,只是会不会,看起来更像正常人一些呢?
会不会让人第一眼不会再觉得——哦,这是个病秧子呢?
乌晴眠躲着周围层叠的人群,悄悄走近了附近立着的梳妆镜台。他一边观察有没有人向这边走来,一边从随身的储物袋里取出口脂。
老板说的不错,确实颜色不深,涂在乌晴眠的脸上,就仿佛是从肌肤里透出的血色一般自然。
乌晴眠怀着忐忑的心走回来,就看见有人与宫长敛交谈。
宫长敛在转头看到他的脸的时候,明显愣住了,是面罩都遮不住的惊诧。
乌晴眠抿着唇,将视线移向与宫长敛对话的人。井亦和容泉不如宫长敛内敛,此刻相对沉静的容泉也呆愣在了原地,一双眼睛里的神情古怪。
井亦的表情就更加不遮掩了,话说到一半被止住,手中的折扇也忘了摇,鬓前两条发须便突兀地垂在脸上,嘴巴张着,分外好笑。
乌晴眠认出这两人了,但好像他们第一时间没认出自己。
这样挺好,乌晴眠默默坐在了宫长敛的身侧,身体往他那边倾斜,想要藏在男人坚实的身影后。
虽然办成女相是乌晴眠自己出的主意,但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怪癖。不知情的路人倒也还好,若是与自己的旧识面对面……
乌晴眠缓缓低下了头,十年不见,一见如此,他丢不起这个脸。
宫长敛察觉到乌晴眠的小动作,身体自然地向他靠了靠,将乌晴眠遮了大半。
井亦也缓过神来:“哦哦,想必这位就是宫宗师的爱人。”
“实在抱歉,”井亦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乱瞟,“方才在下误将姑娘认作了一位故人,有些唐突失态,是在下的……”
他的视线落在身侧的容泉上,见到对方的表情忽地严肃,一双眼怔怔盯着宫长敛的身后,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反应过来那人羞赧躲藏的动作,宫长敛的有意遮挡。
那张脸,那熟悉又遥远的气息……
他把折扇啪一声阖在自己的手心,双眼瞪大,不假思索的破音:“乌——”
他还没说出来,身侧的容泉猛地出手,将他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
“呜呜呜。”井亦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表示呼吸不过来了,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反应过来了。
容泉放手了,井亦狼狈地扶着桌子喘息,摇着头道:“抱歉,我说话太不过脑子了。”
乌晴眠已经被认出来,再想逃避也不可能了,便从宫长敛的身后探出身子,一张脸一览无余,垂着眼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再次看到乌晴眠的脸,对面的二人皆是面色复杂。
四人陷入长久的寂静。
乌晴眠不由得攥紧身侧的衣角,直到自己的手腕被捏了下。他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攥的,竟是宫长敛的衣摆,男人深色的衣摆垂在自己水蓝色的裙摆上,形成鲜明对比。
宫长敛轻轻捏住乌晴眠的手腕,示意他别想太多,随后开口:“好不容易出来,不想被太多人注意。”
井亦和容泉了然地点头,或许他们在意的就不是这件事。
最后还是井亦率先开口,他再次展开扇面笑道:“原来如此,看来今日我和容泉还真来对地方了。”
容泉点头:“今日实在有幸能与乌仙君见面。”随后又顿了顿:“看来仙君近日身体修养得不错,若是如此,想必大家知道了都会放心许多。”
乌晴眠红润的唇勾起一丝笑:“多谢,近日确实好了不少,便想出来看看。”
但他心里清楚,容泉口中的自己,和现实中的自己,并非同一人。
容泉二人看见的乌晴眠虽是女相形态,却抹了口脂与胭脂,乌晴眠用的不多,只力求自然。于是脸颊便泛着健康的红晕,唇瓣也像裹着蜜糖般泛着光泽,除了眉眼间的那股孱弱神态,几乎和十年前的记忆里所差无几。
可乌晴眠和宫长敛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拙劣的伪装。
小摊的脂粉低劣,不需要多少,或许只是一小捧清水,就能看见那张面容下竭力伪装的苍白面孔,那瓣少有血色的唇。
他是一个真正的病人,几乎无药可救,却在外人面前自顾自装成一个健康人。
一个其他人最容易得到,又让没有的人被桎梏至死,痛苦一生的诅咒。
乌晴眠思索烦扰间,一股温热气息靠近自己,宫长敛的呼吸声明显,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附在耳边温声问:
“怎么突然抹这些,是不高兴了吗?”
原来平日里干脆了当,从不拖泥带水的宫宗师,也会细腻又认真地观察一个人,再悄悄靠近,细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