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个猫妖的,它原先是只野猫,无拘无束,随性散漫,远离人间,独居山林,和山林大多数野猫一样。
唯一比较不同的,是它似乎更聪明些。第一次认识到这点时,它正蹲在树上,百无聊赖地舔舐着爪子,看树下两只猫因为一条鱼打得不可开交。
蠢货,有打架抢鱼的力气,早就够在河里捞出十条鱼了。
最后两只猫缠在一起伴随漫天猫毛滚到了远处,猫妖起身在树枝上伸了个懒腰,优雅地跳到树下把无人问津的河鱼叼走了。
又过了很多年,那两只野猫的不知道第几代后代还在打架,猫妖却依旧活得好好的。
它早已有自己的思维,并且清楚的知道未来的某天,它会迎来一场浩荡的历练,自此脱离凡猫俗体。
那天来了,苍穹盘旋的乌云聚在一起,三道轰轰烈烈的天雷迎面而下,把做足准备的猫妖直接轰晕了。
迷糊意识间,自己好像在一个温暖的环抱里,警惕性极强的猫妖猛地打起精神,张口就想见血。
牙齿要没入血肉的那瞬间,猫妖意识到了什么,它眨眨眼,不到一秒就判断出了结论——它什么都看不见。
那只手趁机收了回去,女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哦,你醒啦。”她把猫妖放在地上,“你活着就好,既然醒了就走吧。”
猫妖很想高贵地走开,只留一道孤高的背影。但现实是失明的它跌跌撞撞地重新落入了女子的怀抱。
女子观察一会后说,你居然看不见东西吗?
那咋了。猫妖很想回一句。
但是那天雷威力非同凡响,除了视力,居然还把它的修为全部封了起来。现在的它,是只废猫。
女子把猫妖抱起来,开始抚摸它的毛发,“那我把你带回家吧,真可怜。”
你知道我能比你多活多长时间吗?你才可怜。
猫妖被一路颠簸地带回了家,在感受到这是一次饭来张口的机会后,它决定了要留在这里养伤。
女子给它取了名字,叫奴奴。猫妖听闻后嫌弃地摇摇尾巴,奈何吃人嘴短,它忍了。
女子叫来了侍女给它洗澡。在看到它的一瞬间,那人对女子道:
“小姐捡来的小黑猫看起来好机灵。”
奴奴懵了,确定女子只拾回来了一只猫。意识到这一点后,它瞬间想仰天长号。
它不是只白猫的吗啊啊啊!!!
洗完澡后奴奴确定了天雷对它造成的第三道影响——它的毛被劈糊了。
嗯,还是洗不掉的那种。
住了一段时间,初入人类社会的它对周围有了认知——那个挺傻的女子叫沈鸢,是沈家二小姐,当然,似乎不受宠。
猫妖没有人类的爱恨情仇,也没有所谓的重男轻女。于是它不理解为什么同为孩子,即便母亲不同,沈小姐的父亲宁愿把所有的爱分给儿子,也不远分给他的女儿呢?
沈鸢常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性格略显谨小慎微。她不常出门,平日最爱的就是坐在并不宽敞的闺房内,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奴奴柔顺的毛发。
奴奴并不喜欢被抚摸,但它看不见,在一次挣扎奋力中从沈鸢腿上头朝地砸到地面后,它老实了。
但这也坚定了它要独立的心!
于是沈鸢发现她的奴奴变得不一样了,它开始站起身,即便每一步都要悬空试探好几次,即便经常摔得四脚朝天,依旧阻挡不了它向前的步伐。
沈鸢一开始不明白,尝试阻拦过几次却不见效。
看着黑猫颤颤巍巍的背影,沈鸢忽地清楚了。
她看着这个小小的身体,突然明白一颗想要奋求上进的心只会愈挫愈勇。而无论身体大小身份如何,面对困难时所需要的勇气,从来都一样大。
于是她弯起了眼,放手跟在奴奴身后。
自此以后,它留下的每一串梅花脚印,都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绣花鞋印。
她们一步步走了很长时间,直到石家上门提亲,送来定亲玉佩。沈家二小姐沈鸢与石家独子石桓联姻,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唯独没有两情相悦。
婚期将近,沈鸢抱着奴奴,看向身边的乳娘。她的母亲生下她就去世了,主母又向来不喜她,自始至终只过问了几句。
灯火煌煌,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居然只能对着自己的乳娘过问几句。
她惴惴不安地看向乳娘:“我需要当一个好妻子吗?”
乳娘回答道:“小姐会是一个好妻子的。”
沈鸢又问:“我该怎么样当一个好妻子?”
乳娘道:“小姐嫁到石家就会知道了。”
沈鸢不再说话,她隐约感知到自己和沈家的关系开始变得浅薄,逐渐到了没法再过问这里事情的程度。
但她和石家的关系也并不深厚啊。
沈鸢被迫坐在连接沈家和石家的一条红线上,只是两段的红线都太浅淡,于是靠近哪边都摇摇欲坠。
成婚那天,沈鸢离开了居住近二十年的闺房,带着浩浩荡荡的嫁妆和烦恼,几乎是没什么留恋的就走了。
当然,机灵可爱的奴奴也是她带来的嫁妆。
成婚后,石桓与她相敬如宾。说难听点,就是没有感情。由于石桓后宅只有她一人,所以她平日几乎也无事可做。
于是她给奴奴编了一个项圈,红色的,挂着她亲手刻的铭牌。
奴奴开始重新用脚步丈量新的土地,胸前的铭牌一摇一晃。而沈鸢继续跟在后面,一主一宠的感情在无声中逐渐胜过了万物。
后来,沈家父母带着大公子去远方做生意,恰好赶上异域爆发的瘟疫。沈父沈母没撑过一周,沈公子苟延残喘了一月有余,望着江南的方向死不瞑目。
沈家留下的财产属于沈鸢了。
但是她尚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当一个好妻子,如何承担得起这片偌大沈宅?
沈宅最后落到了石桓手里,不过多时,一个女子被接入了石府。沈鸢这才知道原来石桓与女子早已郎情妾意,沈家无人,他也能露出真面目了。
奴奴窝在沈鸢的怀里,感觉到女子的颤抖,将脑袋贴在了她的心口。
那时它不知道,它后来会无数次感觉到那身体的颤抖。
奴奴常窝在沈鸢怀里,听仆人嘲笑的语调,听小妾得意的挑衅,偏偏没听过石桓的声音。
这是一种冷漠。奴奴心想,它竟不知不觉地开始思考情感的问题。
那它也该学会愤怒。有一日,奴奴凭着多年的记忆与绝佳的听觉,悄悄窜到树上,又四爪扑到了正对着沈鸢挑衅的小妾的脸上。
地面一摊猩红,有的从小妾脸上流出,有的则是从身下。
石桓终于不再冷漠,暴怒地抓起奴奴,要把它的四只脚砍断。
沈鸢大声制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