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桓看向这位多年以来忍气吞声的妻子,随后开始争吵。
“若不是你,我早已与怜儿成婚!”
沈鸢冷冷一笑,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反抗:“我?你石桓的感情重要,我沈鸢就该被忽视?你最没有资格对我说出这句话!现在把我的猫还给我!”
石桓第一次见这样的沈鸢,他看向手中被拎尾巴倒吊的黑猫,冷哼一声将黑猫扔在了地上。
“确实不该忽视,你也就只能和瞎眼猫一起过了!”
沈鸢抱起了黑猫,那时奴奴第一次感受到那颗心脏的猛烈跳动,蓬勃的,像将要出土的芽。
夫妻彻底撕破脸,沈鸢没法踏出院子半步,而下人也在默许下对其愈发失礼。
小妾毁容了,石桓对她的宠爱并未减少分毫,连街边小巷都开始传唱二人的爱情故事,只是大家总忽视了石桓还有一个夫人。
沈鸢冷冷看着这一切,直到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也是如此冷眼看着主宅升起的火光。
奴奴被取下项圈扔在了围墙上,沈鸢对着围困她几年之久的墙,缓缓嘱托道:“应该记得出去的路吧,你那么聪明,找个好主人。”
奴奴不能说话,就算能,它也没法开口问出那句“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它也无法将今夜那些不正常的动静装作没听见。
火光轰轰烈烈的烧到了院子,奴奴滞留在墙上踌躇。火势愈发庞大,又包围了其他院子,有人呼喊走水了,逐渐有人围过来扑救。
而沈鸢一直默不作声地立在原地,像在等待赎罪的时机。她看不见背后浓浓烈焰里,一道娇小的身影最终端坐在墙头,无神的琥珀色瞳孔像是无声盯着那道背影,一如这些年她默默在身后看着自己一般。
在浓烟中,沈鸢逐渐失去了意识。忽地后背传来强悍的拉扯感,一道模糊的身影,是她最后看见的东西。
再睁眼,她躺在床上。替她把脉的大夫向她行礼,丫鬟盯着她的脸哭泣,官差向她禀告:夫人,仵作已经验过尸,请节哀。
沈鸢表情空白了一瞬,却不像是因为恐惧与悲恸,她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家兜兜转转,回到了沈鸢手里,有人心中不屑,一介妇人,读过几本书?能撑起偌大的府邸?
沈鸢在书房内,看向桌角那个亲手缝制现今空空如也的朱红小窝。半响,拿起了手边的面具戴在脸上。
几年后,有人在街边小声议论着那位沈夫人,啧啧称赞,有些厉害。
今天恰好沈宅要招揽些仆从,带着面具的沈夫人坐在上面,视线忽地停在一道身影前。
那是个粉圆可爱的女子,一双眼睛圆润明亮,机灵得很,她悄悄抬起眼,正好和沈夫人对视。
奴奴重新回到了沈宅,成为了沈夫人的贴身侍女,只是没人知道是奴奴。
春秋一轮轮来回,沈宅体恤多年来辛苦的侍从奴仆们,发下了卖身契,准许他们领着银两离开。
那天夜里,盘着两髻的少女坐在墙顶许久,随后在夜色中将银两一抛而尽。下面对着围墙哭泣的男人被砸中,抬眼只看清了一瞬身影。
第二次招揽时,又一个少女出现,她和之前服侍沈夫人的那个侍女很像,都有一双明亮的猫眼。
日月一天天升替,仆从一批批离去。一天夜里,头发花白的沈夫人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执意来到了一个破旧的小院。
侍女搬来椅子让夫人坐下,沈夫人坐下后,示意侍女再搬一个,坐在自己的身边。
她们坐在一起,抬头透过四四方方的围墙,看那片星空。不知不觉间,沈夫人靠在了侍女的肩头,呼吸有些浅淡。
侍女可以闻到不寻常的气味,望向天空的眼眶逐渐蓄起了泪水。
沈夫人在她的耳边开口:“其实我很愚笨。”
“我曾经想过很多,想当个好女儿,还想当个好小姐,甚至想当个好妻子。等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还想过什么都不当了,一走了之,带着我无用愚昧的二十多年回忆一起。可最后发现,我连毫不留恋的离开都做不到。”
“我是个戴罪之身,手里沾着鲜血,从来没有忘却过。但我活下来,一半为了赎罪,一半为了感谢。”
沈夫人忽地将手搭在侍女的手上,手心冷冰冰的。
“我曾养过一只黑猫,它有一双黄金般璀璨的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它真的很倔强,明明看不见,向前迈步的气势却像是能踏平千军万马。”
“那个时候,我很担心,于是它每走一步,我就在后面跟着一步。一直看到它能真正的,昂首挺胸的向前走去,那是我最骄傲的时刻,也是我第一次开始思考所谓命运与人生。”
“很多年后,我想明白了,但黑猫也离开我了,我没有办法再把心里话讲给它听。”
侍女仰面盯着星空,只有她清楚视线里其实是一片模糊。
沈夫人深深的呼吸一口,冰冷的面具搁在肩头,冷硬无情。
“说实话,我很遗憾。”沈夫人渐渐小声。
感觉到手腕传来触感,侍女抹开眼尾,低下头。
在视线抵达手腕上那串熟悉却又老旧的红绳时,侍女泣不成声。
泪水成串滚出眼眶,继愤怒、开心后,这是她第一次品味到悲伤的味道,咸中伴着苦涩。
而此刻,一片沉寂的夜色下,身边的人已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了呼吸。
侍女终于可以放声大哭,哭泣声甚至引来了远处巡逻的侍卫,近在身边的人却无法对此做出半点回响。
隐隐约约中,她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依旧年轻,笑着对她说:“我的奴奴,我还没忘记你呢。”
沈夫人去世,全府上下百余人身着白衣为其守灵。
可沈夫人一生无女无子,也未立下任何继承人。宅内的悲恸还没过去,就有四海八方的远方亲戚忙不迭远道而来。
侍女身着孝服,远远看着那些不学无术甚至从未见过的人流着虚假的泪。
她喃喃道:“沈鸢,你的沈宅要落到这些人手里了。”
门口挤满了人,有道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府宅,却没有任何人发现。
那一天,所有人同时忘记了沈夫人曾有一个贴心侍女。
沈夫人的头七,有两波远的不能再远的远房亲戚差点在灵堂大打出手,幸亏有人扶住了旁边的烛台才没有酿成大祸。
“抱歉,我来迟了。”一道身影自门口传来。
纠缠在一起的人全部僵硬在原地,愣愣看向门口。
身着孝服的女子立在门口,眼神冷淡。
有人认出这女子是沈夫人的表亲……可是,她不是在去年就逝……
看着女子冷淡的眼眸,灵堂前的人陷入了迷茫……真的有吗?
这是一年深秋,漫天的银杏叶也如此簌簌而落,裹着秋风如蝴蝶般游落。
这是沈夫人去世的第七天。
这是沈家百年传奇的第二任家主。
自从以后,江南沈宅家世绵延,享百年安定,真正踏入上下百年的传奇历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