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敏添低沉而镇定的声音有种特别的魔力,盛勉顿时就不叫喊了。
等陆敏添真的要来把他扭送办案机关时,他再叫喊也不迟。
可是陆敏添准备怎么处置盛勉呢?
这不是小事,不可能遮掩过去,终究会暴露,陆敏添需要做好准备工作,再让这件丑闻在对学校伤害最小的情况下暴露出去。
陆敏添走过来,没让他的鞋底沾到地上的血迹,他隔着地上半是尸体的沈重天,向盛勉递出一块叠得很整齐,上面有精致细金线刺绣的手帕。
盛勉怔怔地看着陆敏添,不理解他的意思。
“把泪擦一擦,”陆敏添的表情严肃得可怕,可声音竟然略温和,“别害怕。”
别害怕?他让盛勉这个疑似杀人凶手的人别害怕?
盛勉接过手帕,心想这是什么年代了,不都用纸巾吗?有钱的,顶多用贵一点的名牌纸巾吧,陆敏添一个男性气质那么明显的人,竟然还用手帕,还是这么精致的手帕。
有点不忍心让自己脸上的眼泪和血污把精致的手帕弄脏,但再一想,还是自己的脸更金贵,于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擦拭起来。
陆敏添问:“你穿什么码的校服和鞋?”
盛勉不理解陆敏添问这个干什么,不过陆敏添强大而镇定的气场,让盛勉觉得他可以信任。
再说,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盛勉也没有别人可以相信了,于是不由得回答他的问题:“185的校服,41码的鞋。”
陆敏添听了,拿出手机在上面打字。
沈重天还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陆敏添看上去也不像在打急救电话的样子,无着无落的境况让盛勉的焦虑重新抬头。
盛勉看陆敏添输完了消息,趁他把手机放起来的空儿,道:“是不是该打急救电话了?”
陆敏添淡笑了一下:“还不急。”
那语气,好像是盛勉在问他去不去吃饭,他说还不急。
不急吗?可盛勉觉得很急。
陆敏添朝盛勉隔空伸手,手掌小幅度地招了招,向着对面的阶梯教室示意,意思是让盛勉跟他一起往阶梯教室去。
初中的时候也有老师会这么向学生招手,但都不像陆敏添做得这么优雅,还略显和蔼。
盛勉想往陆敏添身边走,可是他往前一迈步,脚下就多出血鞋印,于是止步,道:“我的鞋……要不还是不过去了。”
陆敏添仍然显得耐心而平静,和他平时的严肃沉厉很不一样:“没事,过来吧。”
盛勉只好向陆敏添走过去,被鲜血湿透的鞋底,踩在厚厚的灰尘上,发出的轻微的“吱咕吱咕”的黏腻响声。
陆敏添领着盛勉站到阶梯教室的窗户旁边。
老实说盛勉现在没有心情隔窗欣赏一中的优美风景,他现在看见什么都心惊肉跳,很想呕吐。
陆敏添没有让盛勉和他一起隔窗看风景,而是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隔着教室打开的门,看着大堂里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沈重天。
盛勉还是良心不安:“要不还是打急救电话,万一……”
陆敏添看着盛勉,目光很深远似的,回答盛勉的问题并不需要用这种目光看他,盛勉觉得这目光带着审视,又像在透过盛勉看着别的什么人。陆敏添说:“医院救不了他。”
盛勉没有更多的勇气开口了,他其实并不想面对众人皆知的场面,很难面对他被指控为杀人犯之后的可怕下场。
陆敏添的姿态十分闲雅,白天他在教学楼里巡视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现在这么松弛平和,他淡淡开口道:“你多大了?”
盛勉的嘴唇发麻,他呆滞地道:“16。”
“嗯,初中在哪里读?”
盛勉真不知道现在这种场合,适不适合这种闲聊,也许陆主任见惯了杀人场面,可是盛勉第一次见,还没有这种千帆阅尽的心理素质,回答每一个问题都觉得很焦灼。
“培华。”
“那是个好初中,挺不错。”陆敏添从他的细银边眼镜后面看着盛勉,目光带点类似于欣赏的意味,盛勉直觉这并不是因为盛勉在培华读初中。
“你喜欢这里吗?”陆敏添说。
类似的问题,徐有方也问过,可问时的态度和陆敏添完全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盛勉也有点说不上来,非要说的话,就是徐有方问得更平淡,更像一个长辈,而陆敏添问时,更私人,更像平辈。
“如果沈重天没出事,会更喜欢。”盛勉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发起抖来。
心里有一个声音发狂一样地喊:别死啊,别死啊,求你了。
陆敏添抬起手,放在盛勉的肩膀上,中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银光一闪,上面刻着GMY三个字母。
“别害怕。”陆敏添的声音低沉而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