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敏英听到饭桌边安静了,才走进去。
“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芜意商生气地说,“你怎么不死外面?”
如果格敏英赶着饭点回来,芜意商就会说:吃饭的时候你倒积极了,如果格敏英早点回家,芜意商又会说:天天回来那么早就知道看书写作业,都成呆子了。
所以格敏英选择一言不发,默默地吃饭。
格敏英的后妈刚嫁到家时,后妈骂他,他会愤怒,觉得后妈说得不对,但过了几年,格敏英渐渐觉得后妈说得是对的,自己确实很糟糕。
偶尔格敏英会遇到好事,这一天就是,他在街边的泥水沟里,捡到了一个沾满泥污的球,用水冲洗干净后,发现它是一个光滑晶亮的玻璃球,透明的圆形外壳,空心的里面有一片草地,草地上有一圈篱笆围着一个小木屋,小木屋的门板上贴着福字和对联,院子里有一个狗窝,狗窝前面趴着一只狗正在眯着眼睛打瞌睡,院子里有一个小女孩在荡秋千,一个小男孩在踢皮球。
格敏英很喜欢,正过来反过去地看,还把玻璃球拿给髦代承一起玩,他们给小男孩和小女孩起了名字,每天都给他们编各种故事,想象他们在玻璃球世界里的喜怒哀乐。
平时他们只在髦代承家玩玻璃球,可是这一天,髦代承请假不去上学,因为他妈妈来看他了,格敏英得一个人上学去,他觉得太孤单,就带上玻璃球,让玻璃球陪着自己一起上学。
课间,格敏英把玻璃球拿出来,开始今天的想象活动。
小美和小亮相亲相爱,他们有吃不完的糖和水果,床下面、柜子里面、桌子下面、地下室里全都塞满了糖和水果,他们每天吃,从早吃到晚,也永远吃不完——要不人家怎么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呢,当时格敏英最爱吃糖和水果,总是吃不到,每天的想象活动主要围绕着小美和小亮在玻璃世界里都把糖和水果藏在哪里。
正玩着,前面出现一只指节粗实的大手,把玻璃球快迅而有力地拿走了,格敏英看着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手,怔了一会儿,而后抬头。
曾佑路站在他的课桌前面,他家庭条件比较好,每个星期都可以吃到肉,每顿饭可以尽力吃够了,长得人高马大,现在已经开始横向发展,脖子和脑袋一边儿粗了,甚至越往脑袋顶上和后面,脑袋越尖,让他的头看上去像个倒放着的大瓜子儿,格敏英觉得他的长相和髦代承完全相反,生动体现了什么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如果曾佑路并不是总找格敏英麻烦,总给格敏英一种无法反抗的压迫感,格敏英也不会觉得曾佑路长得那么难看。
曾佑路两边儿站着两个高高瘦瘦的长条儿,两个人很相似的小尖脸,让人联想到狐狸,也让人不难发现,他们的脸正和曾佑路相反,是正着放的大瓜子儿,左边的是曾敞,右边的是曾珀,他们专在曾佑路欺负人的时候在旁边帮忙,抢来了东西,他们可以跟着曾佑路一起弄上点儿好处。
“把玻璃球还我。”格敏英站起来,有些畏惧地说,此刻真希望髦代承就在他身边,虽然髦代承的个子比他小,可是髦代承在身边的时候,总是能让格敏英感觉勇气倍增。
曾佑路拿着玻璃球,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
格敏英的眼睛跟着玻璃球往上,往下,心也跟着往上,往下,真害怕曾佑路把那个宝贵的玻璃球摔坏了。
“今天怎么是你自己在说话?”曾佑路不怀好意地笑着,“那个髦代承,小矮个儿,他怎么不在这里帮你?”
格敏英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敏感地想到他是不是专门挑自己形单影只的时候过来抢他的东西。
“他请假了。”格敏英停了一会儿后说。
玻璃球落到曾佑路手里,曾佑路说:“我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曾敞和曾珀跟着笑起来,仿佛这是他们三个之间谈过许多次的笑话。
格敏英直觉曾佑路不会说出什么好听话来。
曾佑路说:“他妈想带他去纠缠他爸,求他爸认他。”
格敏英从来没有想到这个,他甚至都不怎么思考髦代承的爸爸为什么没有出现过,仿佛髦代承天生就该没有爸爸,或者说他在心里默认髦代承爸爸死了,因为在他幼小的观念里,爸爸只有死了,才会永远不出现小孩跟前。
曾敞接着说道:“他长成那个样子,跟一颗坏掉的瘪豆子一样,如果我是他爸爸,我也不想认他。”
“你……你胡说……”格敏英觉得曾敞说得有可能是事实,可是格敏英不想接受,而且觉得,即便是事实,他们也不应该说出来,尤其不该带着嘲笑和恶意说出来。
曾珀说:“髦代承他妈,长得稍微有那么一点儿点儿齐整,就天天想着要嫁个有钱人。从村里出去,在外面到处乱混,好不容易勾搭上一个有钱的,那个有钱的有家庭,她觍着脸给人家当小三,小三,你知道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