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姬林骁仍居于书房,瞧着案上那右半虎符。
若记忆无误,离开龟兹前,他确曾将虎符交给副使,命其封匣收存。可如今副使身在龟兹,封存一事,自然也无从查起。且不论父皇是否还有意令他回镇西疆,单这“私藏虎符”四字,就够他喝一壶了。
他须得编出一套说辞,既能解释虎符何以仍在自己手中,又不牵连沈从风。
偏偏编故事这等本事,无论三弟、图兰、甚至阿尔苏娜,都比他要来得擅长。
姬林骁宁愿回边疆杀他百个千个突厥蛮子,也不想坐在这儿,对着块石头冥思苦想。
七月的长安虽是盛夏,夜风却仍带着几分凉意,掠过窗棂,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忽然,门外传来叩门声。
今日不请自来的客人,未免也太多了。
姬林骁没应,随手将虎符扣在案上,抓起旁侧横刀,缓步行至门前。
指节叩响木门,不疾不徐地三声响完,门被自外向内推开。
姬林骁瞧见来人真身,笑道:“我当是谁,太傅大人深夜造访寒舍,不知有何要事?”
“二殿下,”裴烈微微躬身,并不回答,只侧过身,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
“陛下有请。”
不知何时,数十名黑衣人已无声无息地散入四下,将书房围得严严实实。那些人气息沉凝,站位森严,分明不是寻常侍卫。
姬林骁仍握着刀,扫了眼将他圈在中央的黑衣人们,道:“早就听闻父皇麾下有支没有军籍、不设营盘的亲兵,只奉天子密令,专司暗察百官、缉捕要犯。若我记得不错,叫……暗阁,对吧?”
“二殿下真是见多识广。”裴烈也笑了,摊开掌心:“既如此,殿下应该也认得这东西。”
他掌中放着块令牌。
那东西约莫三寸来长,非金非玉,通体漆黑,看着也不似寻常铁器。
姬林骁认出了物件身份:“玄铁令?”
“不错。”
姬林骁叹了口气,收刀归鞘。
“走吧。”
见此物,如见天子,谁还敢不从?
姬林骁回身,见案上的虎符已被其他影卫拿起。裴烈见状,道:“殿下不必担心,虎符,我们自会妥善保管。”
姬林骁没有答话,径直出了门。
书房外,原先侍立的仆从与羽林卫早已不见踪影,尽数换作了暗阁影卫。待他与裴烈迈出院门,黑衣人便如鱼入水,融入夜色,转眼没了踪影。
“孤都不知道,暗阁竟有这般规模。”
“告诉殿下也无妨,”裴烈在前领路:“暗阁仅十席持玄铁令,其余人皆为听命于十席的影卫。”
“哦?”姬林骁挑眉,反问道:“让我猜猜,裴大人在朝中既是太子之师,又为父皇所倚重。到了这暗阁,想必也是十席之首吧?”
“哈哈,”裴烈笑着摇头:“殿下真是高看裴某了。十席从无魁首,裴某也不过是替陛下办事罢了。”
姬林骁知裴烈不会让他知道更多,便也不再问,静随其后。
不多时,二人到了永明殿前。
殿前侍卫见裴烈与二皇子同来,俱是一怔,忙入内通传。片刻后,内侍快步迎出,引二人入殿,又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殿门。
偌大殿宇,顿时只余三人。
姬景坐于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局。虎符不知何时已呈至他手中,见人入殿,他放下手中虎符,抬眼望来。
打小,姬林骁便觉得自己跟父皇处不大来。
他同母后舅父,向来是有啥说啥,那叫一个拖泥不带水。面对父皇,却总要停顿二分,多想三分,唯恐哪句话又触了天颜。
年少时一次宴宴,他不过随口说了句玩笑话,便离了这花花长安,到了边境西垂。自此黄沙为袍,铁血为饮,日日与风霜刀兵作伴。
他与裴烈行至近前,尚未来得及开口,姬景便冷声道:
“跪下。”
姬林骁撩起衣摆,双膝落地。
“姬林骁,朕给过你机会。”
父皇说的,应是今日早些时候,召他去紫宸殿那回。可别说上交虎符,他那时连虎符丢了都不知道。
姬林骁沉默不语,落在圣武帝眼中,便成了供认不讳。
“这么说,你承认私藏虎符了?”
姬林骁垂首道:“儿臣失察,未能亲眼见证封匣,以致虎符流落在外。儿臣甘愿领罚。”
姬景冷笑,将虎符搁在案上,起身走到姬林骁身前:
“说来也巧,”他俯视着跪地的儿子,声音平静:“这没封好的虎符,偏生就到了你手里。你觉得,朕会信?”
便听得砰一声,虎符砸在他额角,而后重重坠在青砖地上。
额角一阵钝痛,姬林骁感受到一抹鲜红顺着鬓边滑下。
他仍低着头,数着面前的砖。
小时候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答话时,他也是这般跪着,直至领罚离去。可父皇从未动过手,通常是皱着眉,听先生禀报他们哥仨的种种顽劣行径。末了一声叹息,便又由着他们三人,继续闹腾去了。
看来这次,父皇是真的生气了。
“来人!”
侍从闻声入殿,瞧见跪在地上的二皇子,再看陛下面色,忙俯身跪下,等候旨意。
“镇西王姬林骁,即日起解去西疆监军之任,缴还印信。以清都别苑赐为王府,限日迁入,闭门思愆。非奉诏命,不得擅出府门。”
“什么,”姬林骁猛然抬头,眸中尽是难以置信:“不行,父皇——”
若眼下出宫,母后怎么办?乌古斯使团又当如何?难道就凭这不清不楚、前无因后无果的罪状,便要将他困死在长安。
侍卫上前一步,挡在他身侧,低声劝道:“二殿下……”
姬林骁推开侍卫,直直望向姬景。
不愧是天子,连坐榻都要比旁人高出一截。
“父皇可看清了,贼人究竟在何处。”
圣武帝却移开视线,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