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自有定论。”
姬林骁静了片刻,忽而笑道:
“好,儿臣领旨。”
他撑膝站起,跪了太久,连带着腿都起了麻劲。姬林骁推开围在他周遭的侍从,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走去。
沈从风出宫,已是五日后。
离开时,这景和院门已变得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毕竟,宫里天天都有新鲜事,进宫一趟不容易,要看要问的事那般多,又哪里轮得到他这么个沈家养子呢。
那日送还虎符后,沈从风领着太医来瞧了云竹的伤势。云竹一见他便砰砰磕头,吓得太医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古怪。好在他下手有数,没敲出个好歹,人无大碍,只是有点受惊。
二人促膝长谈,云竹再三强调自己绝不将此事泄露半字,沈从风见其态度诚恳,原本威胁的话语在舌尖滚了一圈,又给咽了下去。
该说是自己太易轻信他人,还是云竹太好打发。居然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熬到了出宫。在把离开行李塞上马车时,沈从风看到了黑着脸冲自己走来的表哥。
一众仆从方要行礼,姬林晏已一把拎着他的衣领,将人塞进马车,余下半屋子尚未收拾完的赏赐,他看也不看,只冷声吩咐:“去沈府。”
车夫扬鞭一挥,车轮便向宫城外滚去。
刚出城门,沈从风便探出头去,贪婪地吸了一口外头自由的风。还未来得及多闻两下,便被人拽回车中。
姬林晏咬牙道:“解释一下,二哥怎么回事?”
沈从风一愣:“二殿下怎么了?”
这回轮到姬林晏愣神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虽说他确实知道点内情,但也不多,诚恳道:“真不知道。”
不知是沈从风那张娃娃脸太具欺骗性,亦或是姬林晏本就没打算深究,后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二哥被撤了监军一职,还被禁在王府。没有诏命,连府门都出不得。”
姬林晏看向沈从风,表情狐疑:“你待在宫里这么多天,母后日日召见你,当真没听到半点风声?”
沈从风心道皇后每次召见他,不是谈天说地拐回从军路,便是聊些有的没的,从未听她提过此事,摇了摇头。
“罢了,”姬林晏掀开车帘,同车夫低声吩咐两句,转回来时,神色已缓和几分:“伤怎么样?”
沈从风立刻展示健硕臂膀:“全好了,不过太医说,需得再静养个几日。”
姬林晏点头,没再多问。
沈从风又往外看去,才发觉马车既未往沈府,也未去姬林晏的私宅,反倒一路驶向了西市。
沈从风惊讶道:“直接回茶楼吗?”
姬林晏笑道:“怎么,想去拜见下你养父?不巧,二舅前几日便出门云游去了。”
马车停在茶楼门前,比小二先迎上来的是小九,姑娘纵身一跃,照着沈从风脑门便是一记手刃:“小小年纪,怎么就知道逞英雄!”
真是旧伤未愈,又添彩头。
乔大夫则在他进屋后,从上到下里里外外把他瞧了个遍,总结道:“太医院那帮老头,还算凑活。”
说罢大手一挥,又给沈从风开了三日药方,无人理会他的哀嚎,皆点头表示赞同。
几日不见,他的房间还被小九保持着原样。
榻上是他出门前没整理的被子,胡乱地堆在角落。也顾不上洗漱净身,沈从风就这么直挺挺地往榻上一倒,便不肯动了。
皇城里的床榻再软,还是比不过他亲手晒过的被子。
半梦半醒间,沈从风似乎听见了敲门声,他没应,只是翻了个身,往里缩了缩。
幼时,家里散养着的小狗最爱趁人不备,偷偷爬榻,偏生他的榻最矮最好爬,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其主要目标。
那狗钻进被褥后,总会蜷成一团,沈从风便以其之道还治其之身,常伸手将它捞进怀里。那狗性子温顺,被抱住也不挣扎,只呜咽两声,便安安分分由着他搂。
可这次不知为何,却死命不从。
沈从风皱了皱眉,搂得更紧了。
“……沈从风,沈从风!”
被人连名带姓地唤了,沈从风骤然清醒,睁眼一看——
那哪儿是什么小狗,分明是个人物。
陆徽被他箍得动弹不得,从脸色看,挣扎得有一会儿了。
“还要抱多久。”
沈从风立马放手,退到墙边,退无可退,恨不得把自己添砖加瓦砌进去。
道歉,那是不打自招;实话实说,又显得欲盖弥彰。
把人认作狗,眼神是有多不好使。
出乎意料,陆徽对他的所作所为并未深究,只叹道:“乔姑娘说,你的伤并无大碍,只需按时服药,明日我会让膳房将药煎好,送来给你。”
沈从风忙不迭点头:“一定一定。”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最终,他的出格行径,在当事人一声叹息下,被一笔带过翻了篇。
陆徽从旁取来一柄白色长剑,递给沈从风:“物归原主。”
那是他入宫前,留在茶楼的龙泉剑。
沈从风接过剑,指腹抚过剑鞘。鞘上纤尘不染,漆色温润,连边角磕碰处都被细细养护过。他微微抽出半寸,剑刃清亮如秋水,不见半点锈痕。
比在他过的苦日子好多了。
确认他伤势无碍,剑也已送回,陆徽便下床,起身往门边走去。
沈从风忽然想起阿尔苏娜给自己的建议,心中一急,脱口道:
“师兄!”
陆徽回头。
沈从风攥紧被角,话到了嘴边,反倒有些磕绊:“你……你也可以依靠我的!”
陆徽先是一怔。
随即,他竟放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背微颤,连眼角都沁出一点湿意。
“好啊。”他望着沈从风,眸中笑意未散:“那陆某往后,可就多多仰仗沈公子了。”
说罢,他毫不留情地推门而出。
房门合上,屋里只余下沈从风一人,抱着剑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