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黎郁走出门时,外面已经窸窸窣窣下起了雪。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盐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到了夜里,就变成了鹅毛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城市都埋进一片白里。
雪是悄没声来的。先是几点白落在窗上,化了;后来便一片一片,绒绒的,斜织着。远处的屋顶渐渐软了轮廓,树梢也白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
龚泽倦跟在身后,却不敢上前。
黎郁坐在客厅里,没开灯。他就那么坐着,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路灯还亮着,光晕里雪片翻飞,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火焰。
他没看雪,他在看路灯底下那个人。龚泽倦站在那儿,从傍晚站到现在。
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已经落满了雪,肩膀白了,头发白了,连睫毛上都挂着霜。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被雪慢慢雕刻的雕像。
他在等,等那扇门打开,黎郁知道他在等。
然后是手机消息。
一条,两条,三条。
他没看,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茶几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龚泽倦站在路灯底下,正抬头望着这扇窗。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黎郁知道他在看。
黎郁站在窗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坐下。
雪越下越大。
客厅里没有开暖气,冷得像个冰窖。黎郁裹着一条毛毯,还是觉得手脚发凉。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龚泽倦还站在那里。
雪已经积到脚踝了,埋住了他的鞋。他身上的雪更厚了,整个人像一尊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石像。只有呼出来的白气证明他还活着。一团,一团,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他的头还朝着这扇窗,还在等,黎郁放下窗帘,走回沙发。
黎郁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在黑暗里像一条静静爬行的蛇。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龚泽倦还在,雪已经埋到小腿了。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站不住了,但很快又稳住。他低着头,肩膀塌着,看不清脸。
但他还站着,还朝着这扇窗。
黎郁的手指攥紧了窗帘。他想,你走吧,你这样有什么用。你以为跪一夜,我就能忘掉那些事吗?
但他只是放下窗帘,走回沙发,重新躺下。
天还没亮,但雪停了。
黎郁从沙发上坐起来,浑身僵硬。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只是眯了一会儿。客厅里冷得刺骨,他的指尖都是麻的。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每一步都很慢。
他怕,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还是怕那个人还在?
他撩开窗帘,龚泽倦还在。
他跪下了。不知什么时候,他跪下了。双膝陷在雪里,整个人矮了一截。雪覆盖了他的肩膀、后背、头顶,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很淡,很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黎郁站在窗边,看着他。天边开始泛白。雪地上反射出微弱的晨光,把那个跪着的身影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就那样跪着,跪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
黎郁的手指攥着窗帘,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龚泽倦教他写名字,想起那年包饺子,他说“每年都包”。
想起那些凌晨回来的夜晚,茶几上的解酒药,想起那一巴掌,想起他说“我不是你的退路”。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握着那个把手,站了很久。
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个人还在不在?还跪不跪?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扇门推开,一切就会不一样。他知道那个人在外面等了一夜。他知道那个人快冻死了。他知道——
他闭上眼睛,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他突然就想起了曾经的点点滴滴。
黎郁十三岁那年的冬天,雪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刚考完期中考试,天就变了脸。上午还是阴天,下午第一节课还没上完,窗户外头就开始飘盐粒子。等到放学的时候,已经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城市都染白了。
黎郁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白,没动。他没带伞,龚泽倦这时候应该在上班,家里就他一个人,当然不会有人来接他。
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有的撑着伞,有的裹着羽绒服钻进暖洋洋的小轿车。校门口乱哄哄的,全是喇叭声和喊叫声。
黎郁往后退了退,缩在门廊的角落里,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立起来,挡住灌进去的冷风。
他等了一会儿,雪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想,跑回去吧。他刚把书包抱进怀里,准备冲进雪里,就听见有人喊他。
“黎郁!”
他抬起头,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色的旧棉袄,黑色的毛线帽,耳朵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破伞。伞面上有好几个洞,雪从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是龚泽倦。
二十四岁的龚泽倦,刚从外地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身像样的衣服。他站在雪里,朝黎郁挥手,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
“愣着干嘛?过来啊!”
黎郁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他跑过去。跑进雪里,跑过那些被雪覆盖的台阶,跑到那棵梧桐树底下。
龚泽倦把伞往他头顶一罩,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黎郁抬头看着龚泽倦。二十四岁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上挂着一滴要掉不掉的雪水。那件旧棉袄是他三年前穿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里子。
他冒着这么大的雪来接他,黎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龚泽倦没看出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雪里走:“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他们没回家,龚泽倦带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红灯笼,雪落在灯笼上,积了厚厚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