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就是周末。
周六早上,龚泽倦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人很多,周末的早上,到处都是拎着菜篮子的老头老太太,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龚泽倦挤在人群里,顺着人流往里走,在肉摊前停下:“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手起刀落,切下一块肉,扔秤上:“四十二。”
龚泽倦付了钱,把肉装进袋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蔬菜区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旁边几个女的,站在一堆青菜前面,一边挑菜一边聊。
他本来没在意,但他听见了一个词。“那个姓黎的小孩。”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那个,初二的,成绩特别好那个。”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听说前两天打架了,把人打得不轻。”
“打架?”旁边穿黑羽绒服的惊讶,“那孩子看着挺老实啊,话都不怎么说。”
“老实什么呀,”红棉袄压低声音,“我儿子跟他一个班,说他是没人管的,家里就一个舅舅。”
“舅舅?爸妈呢?”
“爹妈都没了。”红棉袄撇撇嘴,“那种家庭,能有什么好人。”
龚泽倦站在三米外的摊位前,手里还拿着那块五花肉。
“那孩子是不错,成绩好。”黑羽绒服说,“我闺女老提他,说年级第一。”
“成绩好有什么用,”红棉袄不以为然地摇头,“那种家庭长大的,性格都有问题。你是没见着,平时冷冰冰的,跟谁都欠他八百块钱似的。这回打架,把人往死里打,我儿子说周斌那张脸肿得他妈都认不出来。”
“周斌?那个体育生?”黑羽绒服倒吸一口气,“那孩子不是挺壮的?怎么被一个瘦巴巴的打了?”
“谁知道,”红棉袄压低声音,“我儿子说,是周斌说了什么话,那小孩就疯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个女人忽然开口。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姓黎的小孩,他舅舅是个那个……”
“哪个?”
“就是……同性恋。”
龚泽倦的手指攥紧了装肉的袋子。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在嘈杂的菜市场里,没听见别的,但他隐隐约约听见“同性恋”三个字。
“真的假的?”
“不知道,传的呗。但你想啊,一个男的,不带老婆不带孩子,就带个外甥,住一块儿那么多年……”
“啧。”红棉袄摇头,“那小孩天天跟那种人住一块儿,怪不得那样。”
“就是就是。”
“要我说,那种人就不该养孩子,把孩子都带坏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那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突然有一个带花包的大妈说:“哎你说……那孩子会不会被那个男的……”她做了一个手势,其他人瞬间“咦”了一声。
她们笑起来。
龚泽倦站在那儿,他听见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
他攥着袋子的手,指节发白。
自己应该走过去。应该问她们,你们知道什么?他应该告诉她们,那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成绩年级第一,懂事得让人心疼,从来不惹事,从来不说苦,从来……
旁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撞了他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他没听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嘈杂的菜市场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五花肉。
他想,回去做红烧肉,黎郁爱吃。
.
黎郁坐在椅子上,思绪万千。王者已经连跪好几次,他打游戏都用不下心来。
他喝了口啤酒,那是龚泽倦的,他一直劝舅舅戒酒,自己却偷偷喝。他很难受,听到龚泽倦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时候。更难受的是,他感觉自己也和别人不一样。
他也渐渐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女生不感兴趣,而是对男生……
当然,学校没有喜欢的男生,他感觉自己好像喜欢上了那个人,但他一遍遍想告诉自己那只是亲情。
他怕,他不敢说,他觉得自己是变态。
于是他关掉电脑,走向客厅。
龚泽倦到家的时候,黎郁正在客厅写作业。他听见门响,抬起头:“买了什么?”
“五花肉。”龚泽倦举起袋子晃了晃,“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黎郁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龚泽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少年。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洗肉。
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洗那块肉。然后关掉水,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他想起那些话,他想起那孩子打架时说的话。
“他说你是变态。”
他闭上眼睛,刀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继续切肉。
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客厅里,黎郁写完了一道题,抬起头,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看见龚泽倦的背影,站在案板前,一动不动。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俩身上。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隔着一道门,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红烧肉做得特别好吃,黎郁整整吃了两碗饭。龚泽倦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吃几口。
黎郁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吃?”
“不饿。”龚泽倦笑了一下,“你多吃点。”
黎郁看了他一眼。但龚泽倦察觉到,那孩子好像看出了什么。
他低下头,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我也吃。”
黎郁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窗外的天黑了,屋里亮着灯,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
龚泽倦都没提菜市场的事,没提那些话。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不管那些人说什么,他都得站直了。因为这孩子会替他打回去,而他得配得上这份维护。
从那之后,本来就不受欢迎的黎郁,现在更没人敢搭理他了。当然,占着年级第一的位置,因为老师校长没人敢当面惹他,但背地里总有说他就是“同性恋”的流言蜚语。
女生是大嘴巴,到处八卦来八卦去。男生是看到他就躲,更是有人一个对一个开黄腔:“你这么好看,年级第一先搞你。”
听着这些狗叫,黎郁没说什么,每天一回到座位就学习,跟别人什么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