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初中毕业,乃至高中。但他成绩一直很优异,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龚泽倦心里便内疚了好几年,他怕,他想告诉那个孩子真相,但他又怕,怕那个孩子承受不了。
黎郁在心中也很难受,他也想告诉龚泽倦,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而且还喜欢上了……但他不敢,他怕被嫌弃,被抛弃。
高考结束那天的晚上,黎郁一个人坐在天台上。
不是自家那栋楼的天台,是学校后面那栋废弃旧教学楼的天台。他初中时候发现的这个地方,后来每次不想回家,就来这儿坐着。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不在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城市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烟,还是中华的,他望着那景色,时不时吸上一口,然后一团烟雾吐出来。
高考结束了,三年高中结束了,他十八岁了。然后呢?他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旁边停下,然后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龚泽倦。
他没说话,只是坐下来,跟黎郁一样,看着远处那些灯火。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龚泽倦开口:“怎么不回家?”
然后他看到黎郁叼着的那根烟,眉头一皱:“你小子什么学会抽烟的?想挨揍?”
黎郁知道龚泽倦这句话是唬人,从小到大,龚泽倦把他宠在手心里。打是打过,但从来没有狠心打过,每次都是假装生气吓唬人。
龚泽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谁知道黎郁一把把那只烟夺过来,然后扔到楼下:“不准抽,自己身体自己不知道啊?”
龚泽倦愣了两秒,随后笑出声:“行啊臭小子,你自己抽,然后不让我抽?”
黎郁傲娇地撇过头,又抽了口烟。
龚泽倦揉了揉黎郁的脑袋,然后把他搂进怀里,对着额头亲了一口。黎郁慌忙挣脱开,一脸嫌弃地说:“起开,我已经成年了,有点分寸感。”
“好好好。”龚泽倦点点头。
黎郁转过头,耳尖却泛红。虽然说从小被亲到大,小时候还天天抱着让舅舅亲,但现在,他总有一种异样感。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就是亲密接触的时候就会害羞。
黎郁只是看着远处,忽然问:“你来干什么?”
龚泽倦愣了一下:“找你。”
“找我干什么?”
龚泽倦看着黎郁的侧脸,十八岁的侧脸,被远处的灯火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眼睛看着远处,嘴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不知不觉就长大了。他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三岁,抱着他的腿喊舅舅。
现在他坐在这儿,问他“来找我干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答,他只是想来看看他,考完试了,没回家,一个人待着,他不放心。
他往黎郁那边挪了挪,坐得更近一点:“郁郁。”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黎郁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考哪个大学?”
“不知道。”
“想去哪儿?”
“不知道。”
黎郁忽然问:“你问这些干什么?”
龚泽倦有很多谎言,但他说出口的是实话:“我怕你走太远。我知道你长大了。我知道你以后会有自己的路。我知道——”
他顿住,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灯火:“我就是有点怕。”
黎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灯火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他第一次看见龚泽倦这样:“怕什么?”
“怕你走了就不回来。”
龚泽倦继续说,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知道我不该怕。你大了,该飞了。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他转过头,看着黎郁:“但这些年,我习惯了。习惯了回家能看见你。习惯了早上起来给你做饭。习惯了看你写作业,看你拿奖状,看你——”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
“看你长大。”
“你长大了,我就不习惯了。”
黎郁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看着龚泽倦,看着这个男人。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熬夜熬出来的青黑,嘴角有这些年在副本里留下的疤。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你只是怕我不回来?”
龚泽倦愣了一下,他想撒谎,但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不想再藏了:“不是。”
龚泽倦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怕的是,你走了之后,我会想你。不是舅舅想外甥那种想。”
“是另一种。是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你那种想。是做什么事都想着你那种想。是……”他顿了顿,继续说,“是想跟你在一起那种想。”
他看着黎郁,等着,等着他站起来走,等着他骂他变态,等着他说“你是我舅舅”。
但他什么都没等来,黎郁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黎郁站起来走过去,十八岁的少年,站在风里:“四年,我等了四年。从十四岁开始,我就知道你对我不一样。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敢问,我怕我问了,你就走了。”
龚泽倦站起来,他站在黎郁面前,离他很近。
他伸出手,把黎郁拉进怀里,紧紧的。黎郁僵了一秒,然后他把脸埋进龚泽倦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得很快很快。
很久之后,黎郁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以后别一个人瞎想。”
龚泽倦把他抱得更紧:“嗯。”
“有什么话就说,我哪儿也不去。”
他把黎郁从怀里拉出来一点,低头看他:“你说什么?”
黎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一字一字说: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龚泽倦看着他,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他养大的孩子,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把黎郁重新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好。”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