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空气像凝固的铅,压得人喘不过气。第四枪的硝烟还没散尽,龚泽倦正抬手要将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
第五枪了,轮盘里还剩两次机会,而那颗子弹依然在里面。每一次扣动扳机都像在拽着所有人的心脏往悬崖边拖。
“慢着。”小丑突然怪笑一声,猛地扑过来抢过枪,动作快得像只扑食的野兽。龚泽倦没防备,枪被他攥在手里,枪管被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对准了小丑自己油彩斑驳的额头。
“这一枪,该我来。”小丑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到耳根,“让你看看什么叫勇气。”
龚泽倦死盯着那把枪,他看清了轮盘转动的轨迹,刚才第四枪空响后,剩下的两颗子弹里,有一颗正卡在枪管边缘,这一枪极有可能……
小丑盯着龚泽倦,突然扣下扳机。
“咔。”
空响。
钟楼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细碎的抽气声。小丑松开手,枪管还在微微发烫,他甩了甩手腕,笑得更疯了:“看到了?运气站在我这边!”
“你他妈……谁告诉你可以抢先打的?游戏规则明明说……”
“我现在就改规则,怎么?”小丑裂开大嘴,“这个世界,我的规则,就是真正的游戏规则。”
龚泽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枪。轮盘里现在只剩一颗子弹了,最后一枪,无论谁开,都是生与死的赌局。
“该你了,黑桃A。”小丑把枪扔回来,枪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光,“最后一枪,开完这局,游戏结束。”
龚泽倦接住枪,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他掂了掂,转头看向门外。
.
枪又回到黎郁手里。他掂了掂,指尖摸到枪管内侧的一道细痕。
果然。
黎郁抬眼,正好对上小丑女眼底的算计,那抹红指甲还在兴奋地敲着桌面,像在等他落进陷阱。
他突然笑了,是那种极淡的、带着点冷意的笑。在小丑女愣神的瞬间,黎郁猛地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管稳稳对准了她的心脏。
“你干什么?!”小丑女的笑僵在脸上,艳红的指甲瞬间攥紧了桌布,“规则是对着自己开!”
“规则没说不能换个目标。”黎郁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动,眼神却像淬了冰,“你刚才装子弹时,我看见了。这一枪就是实的,对吗?”
小丑女的脸色瞬间白了,比脸上的油彩还难看。她没想到这人居然注意到了这么细的细节。
“你想耍赖?”她强撑着扬起下巴,试图摆出疯癫的样子。
“是你出老千。”煤油灯的光落在黎郁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竟比小丑女的油彩脸更让人发怵。
“人心莫测,但你的微表情骗不了人。”黎郁移开椅子,缓缓走向小丑女。
小丑女像想起什么似的大喊:“我知道了!你……你的超能力是感知微动作!”
随后她瞪大双眼看着他,似乎在希望他现在就碎成牌。
黎郁轻笑一声:“天真。”随后一步步逼近。
然而,小丑女却冷笑一声,随后冰冷地说:“你知道下场是什么。”
枪管抵着小丑女心脏的瞬间,黎郁的指尖突然发麻。
不是紧张,是一种突兀的刺痛,像有根针猛地扎进太阳穴。眼前的煤油灯影开始晃动,小丑女那张涂着浓妆的脸突然和记忆里一张模糊的脸重叠。
那是初中时的教导主任,总在班会课上敲着讲台说:“没爹妈管的孩子就是野。”
“你发什么呆?”小丑女的声音很刺耳,拽回了他的神思。
黎郁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却没再用力。记忆的碎片正顺着那根针往外涌:被锁在教室后门的储藏室,书包被扔进垃圾桶,作业本上被画上乌龟……那些人围着他笑,说“没爹妈教就是没规矩”。
他那时才十三岁,攥着块从操场捡的砖头,砸在了带头起哄的男生胳膊上。血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懵了,他却只是盯着地上的血,冷冷地说:“再骂一句试试。”
后来教导主任让他道歉,他梗着脖子不说话。那句“你爸妈呢?怎么不管管你”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他突然笑了,说:“死了。但总比活着教出你们这种废物强。”
“喂!”小丑女的尖叫刺破了回忆,黎郁这才发现自己的指节泛白,枪身被捏得滚烫,“你到底开不开枪?不敢就滚!”
“没爹妈教的野种……”不知怎么,记忆里那句骂声突然在耳边炸开。黎郁的呼吸停了一瞬,眼前的帐篷、煤油灯、小丑女的脸,全都开始旋转。他好像又站在了那个闷热的储藏室里,黑暗里全是窃窃私语的嘲讽。
“我爸妈……”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他们……”
话没说完,猛地回神。
枪口还对着小丑女,而对方正用一种诡异的眼神打量他,像在看一个突然短路的玩偶。黎郁猛地松开手,枪“哐当”掉在桌上,撞翻了旁边的空酒瓶。
碎玻璃的声音让他彻底清醒。
“你……”小丑女刚要说话,被黎郁冷冷打断:“这局我赢了。”他弯腰捡起枪,动作有些僵硬,“规则没说不能停,不是吗?”
说完,没再看小丑女的反应,转身就走。拉开帐篷帘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僵。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还在隐隐作痛——反抗的砖头,红肿的眼眶,还有那句被他死死咬在牙里的“我有爸妈,他们只是走得早”。
“算、算你赢。”小丑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枪放下。”
黎郁没有立刻松手,只是冷冷问:“你们这群工具人,也就只有这点把戏。”
小丑女对着赌桌敲了敲她的红指甲:“可是……这把戏最管用不是吗?”
黎郁突然愣住了。小丑女将椅子向后一拉,站起身走向黎郁:“你们人啊,不就是这样?总是会因为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过不去。”
随后,一缕烟雾弥漫,小丑女消失了。
*
钟楼的齿轮声彻底停了。
小丑笑得直不起腰,拐杖在地上敲出癫狂的节奏:“黑桃A,认命吧!”
龚泽倦没说话,只是抬眼望向帐篷入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黎郁应该已经安全离开了吧?他想着,嘴角突然勾起个极淡的笑,像是在对空气告别。
然后,他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