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分开许久,童年的最后一段记忆也是聚少离多,余慎行对外界刺激向来不敏感,无从追忆哥哥是何时起恨上自己的,此刻只能静默。
他第一次触及到兄弟如此强烈的情感,即使还不能完全理解,也感受到它的深厚与庞大,就像一枚种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程谨言在成长,这颗果实跟着长,等到瓜熟蒂落那日,只要落下就是一场爆炸,要么别人炸得粉身碎骨,要么将程谨言自己拖入万劫不复。
这个突然的认知让他原本坚定的心生出一丝动摇。
他叫程谨言来,打算做的事,用程谨言的价值观来衡量,似乎有些残忍了。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程谨言自顾自念叨着,仿佛将堆积了二十几年的心里话一并吐出来,“要是没有你的话,当时回到余家妈就会和我一起回去;要是没有你的话也不会有出国这些破事;要是没有你的话……要是没有你的话……”程谨言的话全都堆积在胸口,自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这么想哭,鼻腔发酸,眼眶发烫,眼泪被勾在睫毛上,可是对面的余慎行没有任何表情,一如既往站在那,他只能强忍着,他不想哭,仿佛这颗眼泪一掉下来,他就输了。
余慎行的脸色随着他的话变得凝重,想说的太多,一时竟不知道从哪说起算开个好头。
“没有我,你的生活也不会变好的。”自程谨言走进这个屋子,余慎行的脸上第一次浮现起别样的神色,浅浅一抹怒意隐在他的眉梢。
程谨言的某句话仿佛拨开回忆的开关,把他分门别类关在盒子里的记忆全都放出来,连带着被锁起来的个人情感也流出一分。
“从小到大,你的哪个要求我没同意?小时候你说换名字我没同意吗?你说换身份我没同意吗?你说你想去余家我没同意吗?你说在那待不下去了,想回来让我和你换,我没同意吗?”
两人的生母程霜因着怀孕没能完成本科学业,家里压榨她让她给弟弟准备彩礼,本科学习护理学的程霜无法进入医院,也考不了护士证,只能打些短工,一边养两个孩子,一边给家里寄钱。
她年纪小,初入社会,又找不到那个对自己施暴的人,日子过得很拮据,就连书本学杂费也只够给一个孩子缴。
她本来想攒一攒,无论如何也要让两个孩子一起上学,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人该上小学那年小儿子出了车祸,因闪避及时没受重伤,但左手骨折,住院检查又花光她当时的全部积蓄,她趴在病床前痛哭时小儿子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反正我现在也不能去上学,妈妈,可以先让哥哥去,我看他的课本也行。”
她不愿如此委屈自己的孩子,却别无他法,第二天给大儿子办理了入学手续,将孩子送进学校前她千叮咛万嘱咐,“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回来教弟弟。大儿子也很懂事,满口答应,一头便扎进校园里。”
小儿子的手臂恢复了几个月,在家疗养这段时间他每天自学课程,小学的东西不难,两人又聪明,在校听讲和校外自学在学习成果方面居然没差多少。手伤恢复后他们开始轮流上学,从老师到同学没有一人发现端倪,这无疑给程霜打了一针强心剂。
孩子伤好不久,程霜在一家KTV的后厨当服务员时偶然撞上了从顶层下来的余恩煜。当时他喝昏了头还想下来接人,连电梯在哪都没找到,直愣愣摸到员工通道。七年过去,余恩煜从纨绔少爷变成了人模狗样的余总,程霜却从一个前途无限的学生跌落至人生谷底,她按捺住心中的仇恨,记住余恩煜的信息,能包下顶层套房的人非富即贵,她在心里默默想着,报仇和儿子的前程在她心中那杆天平上左右摇摆,最终还是缓缓倾斜向后者。
那天程霜躲在屋子里默默流泪,她知道她永远也没法杀掉这个她日夜憎恨的人了,这个毁了她全部人生的人,也许能给她的孩子一份更好的人生。
双胞胎从小就知道在家不能提起爸爸,涉及父亲的话题会引起母亲的震怒和痛哭。他们尚未懂事时就经历过一次,虽然长大后想不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但精神深处仍对这个话题怀有一种下意识的恐惧。一个人不论成年后变成什么神憎鬼惧的样子,童年时也是个会被母亲的喜怒牵扯的普通孩子。
程霜带着两个孩子找上余恩煜,一番洽谈后得了些钱,代价是永远别和余家扯上关系,这笔钱是封口费,程霜同意了。
回家的路上哥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矗立在灯火繁华中的别墅区,然后跟着母亲的脚步,一步一步回到他们租金便宜但狭窄又拥挤的出租屋。
漆黑的楼道,水泥的台阶,还有拐角处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恶臭的垃圾,他悄悄靠近弟弟,“你喜欢那吗?”
弟弟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喜欢,那是坏人。”
“可是那个邻居哥哥看着很好,他还给我们拿了巧克力。”哥哥争辩道,那种包装上印着英文字母的巧克力他们从来没吃过,含在嘴里不用牙齿碰就会融化,弟弟爱吃甜食,肯定很喜欢。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弟弟扭头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瞳仁里满是不理解,“他和那人是朋友,你没看出来吗。”母亲正掏钥匙准备开门,没注意两个儿子还在楼梯下说悄悄话,“能和那人当上朋友,怎么可能是好人。”
“你爱吃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卫诚递给两人的巧克力,塞进哥哥手里,“都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