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慎行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抢手,一个两个都抢着见他。
他抬了下眼,用手指向自己确认,“我?”
“对。”孟泉如大手一挥,示意他安心呆着,“但是没事,他们不知道你在这,估计是来碰运气的。等会我去解决,你先别下去。他这两天来过好多次了,你们家的亲戚好像在找你。”
余慎行有些惊讶,“还有没被带走调查的?”
“有啊。”孟泉如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眼,什么都没看到,估计是被专员引进屋了,“除了余羸以外还剩好几个呢。”
余羸是程谨言爷爷,很多年前余慎行见过几次,现在回忆起来脸已经有点模糊了。
当初程谨言将手中的证据藏了一部分在老宅,专案组带着搜查令去找时余慎行也跟车等在外面。
和当家人一摸一样的脸把这帮叔叔伯伯吓了一跳,他们听说过国外那个孩子回来的消息,但不知道具体情况,也分不出俩人的差别,还以为是程谨言被放出来了,一溜小跑冲到车窗前抢着告状。
程谨言的大伯:“你可算回来了大侄子,这帮警察莫名其妙就冲进咱家,说要找什么东西,他们怎么敢?你快给他们领导打个电话让他们都走,然后咱们去看看你爷爷。”
余慎行当时还沉浸在可能会被卫诚嫌恶的悲伤中,没心情听别人说话。直到一帮人七嘴八舌告完状,在窗外声音渐弱,愣愣地看着彼此不知道“大侄子”为什么不出声,他才反应过来这帮聒噪的人刚才是在和自己交流。
然后他把车窗升了起来。
任何人都有需要安静环境的时候,余慎行对于安静的需求比普通人还要强烈一点,他脑子里的声音本就喧嚣,一帮中年男性低沉沙哑的烟嗓在耳边一响,更像站在二十辆同时运作的拖拉机中间,震得头疼。
“诶?大侄子!”一帮人面面相觑,“怎么关门了?”
“你不和他们解释一下?”
声音被隔绝在外,车内形成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周宏谦透过车窗看着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咂了下舌头,“以后没有程谨言给他们提供方便,这帮人不得把你家钱败光了。”
“随便吧。”余慎行向后仰着头,漠不关心的模样,仿佛世界上再没有事能触动他,“财产清算以后给他们剩下多少就是多少,和我没关系。”
周宏谦看着老板黯然神伤的帅脸,知道此刻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索性闭上嘴打量余家老宅。
余家早年靠化工贸易发家,后来余恩煜涉足房地产,大跌。他自己没有经商天赋,个人作风还有很大问题,十八岁就能一个人在澳门一夜玩进去一千六百万,被老爹捞出来后关了三个月禁闭,剥夺了继承权。老羸转而在下一代里寻找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苗。
好苗子倒是有,毕竟余恩煜私生子多,可惜各个早夭,且原因千奇百怪。不是从楼上一跃而下,就是好端端的被车撞飞,还有在盘山道赛车掉下山的,骑马掉下马的,滑雪遇到雪崩的,冲浪被卷走的。频率之高一度让人怀疑他家风水是不是有点问题,最后选中程谨言,爷爷明令禁止他做任何危险运动,一日三餐需专人过目,恨不得给太子配个试毒的小太监。
好在太子不负众望,安安稳稳长了起来。他倒是青出于蓝,可惜是坏得胜于蓝。
老爷子本来都准备颐养天年了,好端端的突然听说出国疗养的儿子被孙子砸死了,孙子这么多年支撑家族生意靠得也不是隔辈遗传的聪明才智和勤恳努力,而是非法倒卖所得。余老爷子虽然不算好人,但也没坏得特别丧心病狂,没想到下一代底线这么低,当即急火攻心,眼前一黑,晕了。
到现在也没醒,医生说是中风,大概率醒不过来了。
余家唯一一个能做主的人一病不起,剩下一帮精通窝里斗的小辈,就连周宏谦这个技术宅都能看出余家气数已尽,难逃一劫。
“你能安静点吗。”
余慎行忍无可忍,打断了这人评书似的自言自语,“再出声我就把你扔下去和他们当面聊。”
“别别别。”周宏谦相信他真能把自己从车窗塞出去,当即谄媚地闭上嘴,还比划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我保证不说话了。”
余慎行重新闭上眼。
窗外的人稍微安静了一会,几个年轻人率先反应过来,小声问道:“他是不是那个啊?”
车窗上被周宏谦贴了振动传感器,窗外人的窃窃私语全都传进余慎行耳朵里,余慎行听这帮人细数了这些年他哥的罪行,又拿自己和哥哥两相对比,最后得出这个大腿更牢靠的结论,全体倒戈准备投奔新侄子,心中嗤笑一声。
“走吧。”
卫诚推开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程谨言透过门缝拼命向外张望,看到余慎行那刻视线一滞,动作也停住了。
卫诚没有关门,而是向旁让了两步,看着余慎行点了点头。得到应允后余慎行迎上哥哥的目光,程谨言以为他会向自己奔来,在这十几秒钟里,他甚至听到了想象中跑动带出的风声,看到了因动作过大飞起的衣角,但当想象中的画面定格,消散,最后只剩下弟弟那双熟悉的眼睛,他站在原地没动,眼中也没有他想象出的情感。
他们中间隔了约有十来米,却像横亘了道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