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谨言嘴唇哆嗦,睫毛一刻不停地眨着,眼角也跟着神经质般抽动,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最后上扬的嘴角定格在一种苦涩的弧度上,表情不再跳动。
他咬着牙,似有不甘,“这可是最后一面了,不再好好看看哥哥吗?如果我死了,你就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余慎行:“……正在看。”
他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时声音不大,“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专案组用的办公楼是市局最新翻修的,仔细嗅闻还能闻到空气中的石膏味,让人从喉口到舌尖都发涩。程谨言的眼珠微移,似乎将他说的每个字都咀嚼了一遍,最后叹出一口气,“你赢了。”
“现在所有东西都是你的了,你彻底赢了。”
程谨言的音调逐渐上扬,眼神也不自觉尖锐起来,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竭力让自己冷静。
这不是他的本意,他不是想吵架的,他只是想和弟弟好好道个别。
想问问他会不会难过,有没有爱过自己。
人总是向最亲密的人发泄情绪——直到独自一人坐在审讯室中时,程谨言才参透这一点。他对余慎行的坏脾气或许不全来自于兄弟间的竞争和资源挤轧,也是因为他把弟弟当成最后的亲人,他下意识觉得兄弟会为他兜底,会像母亲一样无条件原谅他,会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
程谨言在世上最爱的人是自己,第二名是空的,第三名里囊括了几个人,如果非要排序的话,现在余慎行可以排第一位。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并非不爱余慎行,所以即使此刻明知兄弟间的关系无法缓和,他也希望弟弟同样爱他,尽管他们的爱中掺杂了嫉妒、怨恨和扭曲,但他仍然希望有个人爱他。
余慎行的不回应让他恼火,难言的情绪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焚烧他的神经,程谨言一边想要保持冷静,一边又无法自抑的埋怨余慎行,“连个道别都不肯和我说吗?你盼这一天很久了吧。你早就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杀了爸都是你默认的!你以为你比我清白吗?你比我更应该站在这!凭什么从小到大所有事都要我来承担,凭什么所有人都更喜欢你,凭什么你每次都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呢……”
不……不该是这样的。
程谨言简直想哀嚎了,他本来只是想好好告别的。
余慎行看见哥哥的嘴唇开合几下,似乎被某个音节卡住了,随后闭起嘴巴,挫败地垂下头。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每一秒都走得缓慢,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余慎行感觉胃里一抽一抽的疼。粘稠的空气包裹住每个人,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像小时候每一次的争吵一样,余慎行逐渐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他几乎想遵循本能逃跑时,程谨言突然说话了。
“以后我不会再耽搁你了,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小行。”
“以前的事我很抱歉。”他犹豫了一下,“其实,我真的是爱你和妈妈的。”
余慎行愣住了。
他以为程谨言会挣扎到最后一刻,以为他会坚定口风,以为他会一直怨恨自己,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爱你们,我爱这个家”这种话会从程谨言口中说出来。
他早就对哥哥失望了,也不奢望两人间有什么真情,可是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还是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荒谬。
这是什么意思?说爱他们是什么意思?
因为事已至此所以只能谈爱了吗?难道一句爱能挽回一切吗?他听到哥哥说爱自己,然后就一笑泯恩仇,假装他让自己当替罪羊的事没发生过?假装他让自己去死的事没发生过?
程谨言疯了还是他疯了。
余慎行没给出他想要的反应,反而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从物理意义上与审讯室中的人拉开距离。一旁的卫诚也皱起眉毛,伸手想去拉回余慎行,与此同时余慎行下意识扭头找他。两人的动作被程谨言收至眼底,那张瘦削漂亮的脸微一抽动,表情凝固在脸上,既受伤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余慎行。
他眼底的光迅速暗淡,破釜沉舟般吸了口气,似曾相识的表情让孟泉如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卫诚也神情一凛,拔腿冲向程谨言。两人一前一后撞进审讯室的门,孟泉如甚至掀翻了两把椅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程谨言将头狠狠撞向桌面。
“砰——”
卫诚离得更近,先一步冲到桌子前,伸手挡在程谨言额头和桌面之间,腕骨磕在不锈钢桌面上,撞得他半条小臂都跟着发麻,可想而知程谨言用了多大的力。
他伸手拎起程谨言的领子,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把人揪起来。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