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煦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攥着周旻的手不肯松开,眼底的焦虑丝毫未减:“只是暂时?她何时能醒?”
医丞轻叹一声,目光落回榻上面色仍未转暖的周旻,语气沉缓:“公主殿下伤口本就未愈,又遭寒水侵体、惊悸伤神,身子亏空得厉害,今夜最为关键,一刻也离不开人照料。”
“殿下夜里极易反复发热、畏寒抽搐,伤口也会因寒侵而灼痛难忍,需有人守在旁时时留意体温,按时更换暖炉,替她擦拭冷汗,一旦有任何异常,即刻唤臣前来。”
他顿了顿,望着周煦满脸憔悴却执拗不肯移开半步的模样,又添了一句:“今夜若能安稳熬过,明日脉象方能再稳几分,醒转的希望也更大,若是稍有疏忽,寒邪再侵,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周煦指尖微微一颤,将周旻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旁焐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了,我会守着她,一步都不离开。”
医丞躬身领命,提着药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殿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榻上的周旻。
春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与几碟清淡小菜轻步走近,看着周煦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几乎比昏迷的公主还要苍白,心头一阵发酸,小心翼翼将食案放在一旁,轻声劝道:“小殿下,您从方才落水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身子也受了寒,这碗米粥温着,您多少吃两口垫垫肚子吧,不然您先垮了,谁来守着公主殿下啊。”
周煦目光一瞬未离周旻的脸庞,指尖依旧紧紧扣着那只微凉的手,连头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我吃不下,拿走吧。”
春和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又软声劝道:“那小殿下您去偏殿歇半个时辰好不好?奴婢寸步不离守着公主,若是有半点动静,立刻喊您,绝不会耽误半分的。”
她话刚落,周煦便微微收紧了握着周旻的手,依旧没有回头,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坚持:“不必了,我要贴身守着阿姑。”
春和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再不敢多劝,只得默默将粥碗放在暖炉旁温着,轻手轻脚退到角落,随时等候吩咐。
周煦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榻边,始终保持着最轻柔的姿势,一手紧紧握着周旻微凉的手,另一手时不时轻轻探向她的额头,试看体温是否升高。
周旻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始终轻轻蹙着,偶尔会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哼,像是被伤口的灼痛与体内的寒意折磨着。每一次轻颤,每一次蹙眉,都能让周煦的心猛地揪紧,她立刻俯下身,用自己温热的指尖将周旻蹙起的眉心轻轻抚平,声音放得轻得不能再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温柔:“阿姑……”
她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呢喃,像是在安慰周旻,又像是在安抚自己快要崩断的心弦。
夜半时分,周旻果然如医丞所说,开始微微发热,脸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额角与颈间慢慢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周煦立刻起身,拿起一旁早备好的干燥软巾,一点点拭去周旻脸上、颈间的冷汗,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她后背的伤口。她又亲自起身调整暖炉的位置,既不让寒气侵体,又不至于温度过高加重发热,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到极致。
春和在一旁看得心疼,却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备好温水,候在一旁不敢出声。
周煦重新坐回榻边,将周旻那只依旧冰凉的手重新握回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心口,用体温一点点去焐热那片刺骨的凉。她不敢有半分松懈,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周旻泛着潮红的脸。
她又想起灯架砸落的那一刻,周旻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下的模样;想起坠入寒池时,周旻明明自己已经虚弱不堪,却安慰着着她,用眼神告诉她没关系。
是周旻一次次护着她,可这一次,她却让阿姑受了这么重的伤。
周煦鼻尖一酸,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周旻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转瞬即逝。她慌忙低下头,用衣袖轻轻擦去,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她将脸轻轻埋进周旻的掌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浓的委屈与祈求,“阿姑你别睡这么久好不好……”
榻上的周旻似是有所感应,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许,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这细微的动静,让周煦瞬间屏住了呼吸,她猛地抬头,眼底迸出一丝光亮,紧紧盯着周旻的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可周旻终究还是没有睁开眼,只是不再那般难受地蹙眉,重新陷入了昏沉。
周煦没有失望,反而稍稍松了口气,重新握紧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