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道极轻，虚软无力，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

周煦身形一僵，再也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屏息看着周旻。

周旻缓缓睁开眼，意识依旧有些混沌，视线模糊间，她微微偏头，顺着视线望去，便撞进了一双来不及掩饰的深情的眼眸。

是周煦。

她就坐在榻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眼底红血丝密布，一身衣袍褶皱凌乱，全然没了往日景阳王的光鲜，只剩下满身的狼狈。

周旻微微动了动唇，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你一直在这里？”

周煦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她看得手足无措，想躲却被攥着手，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是。”

许是解药药性彻底发散，又或是这一夜安稳相守暖了心神，此刻的周旻，早已没了先前刚醒时的昏沉虚软，思绪清明了大半，连说话的气力都足了几分。她的掌心下意识攥着周煦的手，不肯松开，眼底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锐利的探究，还有压在心底许久的酸涩。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周煦身上，一寸寸细细打量，眼底的探究愈发清晰。眼前人的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衣服上沾着尘土与褶皱，袖口还磨出了些许毛边，靴面上覆着厚厚的风尘，分明是一路快马加鞭、风餐露宿，连片刻休整都不曾有。

哪里是寻常的赴任，这般模样，分明是不顾一切，仓促奔袭而来。

心头那点疑惑愈发浓烈，她虽身在边城多年，却也深知朝中局势，党争之下，皇帝心系朝堂制衡，连太医署的人手都迟迟不肯调拨，更别说准许一位亲王，孤身奔赴疫病横行的险地。

若是奉旨前来，断不可能如此狼狈仓促，也绝不会只有她身边这几个人随侍。

思绪翻涌间，周旻抬眸看向周煦，眼神锐利而沉静，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一字一句清晰问道：“你此番前来，可是经过陛下许可？”

听到周旻这句锐利的发问，周煦紧绷的肩头反倒微微松了些，眼底的慌乱淡去几分，反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她抬眸，终于敢轻轻对上周旻的目光，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先前的支吾，多了几分从容：“算是得了陛下的许可。”

周旻眉头微蹙，眼中满是不解。周煦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疑惑，目光柔了几分，慢慢解释起来：“我听闻边城疫症蔓延，便即刻入宫面圣。朝堂之上，我并未直言私心，只以宗亲守土、亲王镇边为由，向陛下请命。”

“后来我又私下里同陛下说，边城百姓深陷疫灾，朝中迟迟无人驰援，难免寒了边关将士与民众之心，我身为皇室子弟，理当为君分忧。阿姑你是镇边大将，更是皇室宗亲，你若在边城有失，不仅边关动荡，皇室颜面也会受损，唯派我亲赴边城，既能稳住军心民心，也能彰显皇室对边关的重视。”

她顿了顿，看着周旻渐渐释然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缓：“陛下本就因迟迟不援，心头略有不安，我主动请命，恰好解了他的困局。权衡之下，便准了我出行，只是未发明旨，只给了一道密令，许我便宜行事。”

周旻听罢这番话，心底瞬间了然了其中的关节。

朝中二、三皇子向来争得不可开交，都盯着朝堂实权，巴不得对方出错。皇帝本就左右为难，既不想抬高任何一方势力，又怕寒了边关人心，周煦这番请命，恰好踩中了皇帝的心思，抢了先机，拿了密令便快马离京。

等两位皇子反应过来，木已成舟，即便心有不满，也没法再阻拦，更落不下口实非议。

周旻向来通透，朝堂上的权衡算计，一眼便能看透。可越是明白，心头那股复杂的滋味便越浓。

周旻眼底的光亮渐渐淡去，方才还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重新变得冷淡疏离，彻底恢复成往日那般沉静无波，甚至多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她垂眸，视线骤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一直紧紧攥着周煦的手，掌心的温度相互交织，亲昵得刺眼。

这一瞬的失态，让周旻心头一紧，脸上的冷淡更甚，几乎是立刻便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力道有些急，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回避。

周煦掌心骤然一空，那抹温暖瞬间抽离，只余下一片冰凉，她愣在原地，眼底的温柔还未散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疏离刺得心头一紧，茫然地看着周旻，不明白方才还平和的气氛，为何骤然变冷。

周旻没有看她，目光淡淡移向窗外，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带着逐客的意味：“你既已奉旨前来，如今解药已成，百姓有救，我也已无大碍，你身份尊贵，不宜久留在这病房之内，沾染病气。”

她顿了顿，指尖在被褥下紧紧攥起，藏住心底那抹抑制不住的心疼。眼前人眼底的红血丝、满脸的疲惫，她都看在眼里，怎会不心疼。

“你去处理城中要务便是，不必再守在这里，我需要静养。”

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周旻始终侧着头，不肯再看周煦一眼，周煦坐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侧脸，心头像被狠狠攥住，又酸又涩。她分明从周旻快速抽手的动作里，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也能感受到她语气下藏着的别扭，可她不敢戳破，更不敢再多留，怕自己的存在，会让本就病弱的周旻更加心烦。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身形因久坐而微微晃了晃，满眼落寞地看了周旻一眼，轻声应道：“好，我不打扰你静养，阿姑好好休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