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煦却在这一瞬猛地偏过身,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朝旁侧一推,将春和、秦霜与老军医往前送了送。
三人猝不及防被推到榻前,动作都带着几分生硬僵硬,神色也莫名不自然,站得规规矩矩,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局促。
周旻视线慢慢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三张表情古怪的脸。
春和眼眶通红,手足无措地垂着手,不敢多看;秦霜一身戎装,站得笔直,却眼神闪躲,紧绷着脸;老军医捧着药碗,躬着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虽觉得几人神色怪异,身子又虚软无力,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昏迷太久,众人一时无措。喉咙干涩得发疼,她微微翕动嘴唇,声音微弱沙哑,却第一时间撇开了自身不适,目光直直看向老军医:“疫毒……解药……成了?”
老军医一怔,连忙上前半步,躬身激动应道:“回将军,成了!您服下三剂便已转醒,足以证明确实有效!”
周旻眼底微微一亮,强撑着涣散的意识,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既然有效……便立刻批量煎制,分发下去……城中百姓……还在等着。”
她全然不顾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气若游丝,一身虚耗,满心满眼先念着城外染疫的民众,指尖微微动了动,似是想撑起身,却连一丝力气都提不上来。
“将军刚醒,万万不可动气费神。”老军医连忙劝阻,“老臣这就去安排他们加紧熬药,派人送往各处病患家中,您只管安心静养!”
周旻轻轻点头,眉头依旧微蹙,仍想叮嘱几句,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倦意席卷,视线微微发沉,只隐约瞥见殿内角落处,一道熟悉却刻意避开她目光的身影,静立在阴影里,那道身影微微垂着头,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只一眼,那熟悉的轮廓、站姿,甚至连周身沉敛的气息,都与记忆里的人分毫不差。
周旻心头猛地一震。
是周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竟下意识闭了闭眼,以为是久病昏沉生出的幻觉,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再睁眼时,那道身影依旧立在原处,真切得不能再真切。
不是梦,是周煦真的来了。
心口骤然一乱,连带着呼吸都轻颤了一下。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某处悄悄软了下去,一丝连她都说不清的悸动悄然泛起,快得让她抓不住。
周旻微微动了动手指,想要抬眼看得更清楚,却见周煦似是被她这目光烫到一般,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彻底隐入烛火照不到的暗处,连半分正面相对的意思都没有。
她瞬间明白了几分,原来方才春和几人的僵硬,并非无措,而是被眼前这人推出来挡在身前。
那刻意躲避的姿态,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周旻心头。久病本就昏沉,思绪本就混沌,此刻一点刺痛便被无限放大,来自皇城的那些流言、周煦频繁出入烟柳之地的身影。
可如今看她这般躲闪疏离,周旻只当自己是彻底猜对了。她是真的不在意了,真的不喜欢了。那些荒唐去处,那些流连声色,早已把心里那点对自己的心思磨得干干净净。一股又酸又涩的滋味猛地冲上喉间,压得她胸口发闷。
周旻此时脑子混沌不堪,只抓得住眼前这刺目的躲避。她喉间微微发紧,眼眶莫名有些发热,却强撑着没有半分流露。她轻轻吸了口气,想压下这突如其来的委屈与苦涩,可身子实在太虚,心力交瘁之下,眼前阵阵发黑。
下一刻,沉重的倦意彻底将她吞没,她眼皮一垂,再度昏沉睡去,只是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
直到榻上之人的呼吸渐渐沉缓,彻底陷入昏睡,那道僵在角落的身影才敢微微动了动。
周煦缓缓抬起头,烛火终于漏出些许微光,落在她苍白紧绷的脸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红血丝,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慌乱。方才周旻看向她的那一眼,像滚烫的炭火,烫得她几乎落荒而逃。
秦霜也上前一步,看着周煦眼底的疲惫:“ 殿下,将军已经睡安稳了,军医们都去忙熬药的事,您也歇息片刻吧,您已经守了两日没合眼了。”
周煦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没离开周旻,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去吧,百姓的事要紧,这里有我守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落寞:“我不吵她,就守着她,就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煦依旧握着她的手,只是垂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要把错过的这几年,全都牢牢刻进心底。
直到榻上之人睫毛轻轻一颤。
周煦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立刻便想抽回手,往后退开,重新躲回阴影里。可指尖刚一动,就被昏睡中的周旻下意识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