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光阴悄然而过。
自那日大殿上周旻搅动满堂风云后,大周便一直陷在一种诡异凝滞的氛围里。
那日周旻堵死所有徇私余地,规整禁军规制,二皇子与三皇子苦心经营数年的禁军势力一朝散尽,往日依附二人、奔走钻营的官员尽数收敛锋芒,不敢再明目张胆结党站队。
可敬畏之外,更深的忌惮与疏离,也牢牢缠上了周旻。十余日来,朝堂之上人人避她如避锋芒,议事之时无人敢与她争锋,遇事多是缄默退让,哪怕她执掌御史中丞之职,也无人愿与这般通透凌厉的人为伍。
周旻倒是半点不受周遭冷遇影响。
这些日子,她日日坐镇御史台,晨起理案,暮审公文,一丝不苟梳理朝野积弊。先前南北禁军遗留的诸多问题,被她按着逐一清查,件件落地。行事利落果决,不徇半分私情,纵使朝野暗流涌动,她依旧身姿端稳,心如明镜。
经此一事,她反倒比从前更沉敛从容。
这日辰时过半,天光清亮,周旻正端坐案前,指尖捏着朱笔,正逐一审阅地方呈送的吏治核查卷宗。眉目清冷沉静,神色专注认真,台内官吏垂首各司其职,无人敢扰她分毫。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轻缓的通传声,打破了御史台的宁静:“殿下,陛下口谕,即刻移步太极殿觐见。”
话音落下,御史台内瞬时一静。
周遭伏案办事的官吏皆是心头微凛,下意识抬眸,飞快瞥了一眼案前的周旻,又速速垂首,眼底藏着几分揣测。
自那日之后,皇帝便再未单独召见过周旻,如今骤然传召,难免让人揣测圣意深浅。
周旻闻言,握着朱笔的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思,却无半分慌乱。她徐徐放下手中卷宗,搁妥朱笔,起身整理端正了一下官袍,气质沉稳有度。
“领旨。”
不多时,周旻随内侍缓步穿过宫道,一路直达太极殿。未至殿门,便隐约察觉内里氛围肃穆凝重,与往日皇帝单独议事的清静全然不同。
踏入殿门,浓重的沉滞之气迎面裹来,殿中只立帝王一人,两旁侍立的内侍尽数屏息垂头,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偌大太极殿空荡荡再无第二位朝臣,果然独独只传了她一人。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指尖轻叩案面,眉宇间不见往日闲谈议事的温和,沉凝的目光自周旻跨进门起,便牢牢锁在她身上。
周旻步履平稳,依礼制躬身行礼,嗓音规整沉稳:“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话音偏低,不带半分起伏,抬手遣退左右内侍。一众宫人内侍如蒙大赦,躬身蹑脚尽数退至殿外,厚重殿门被内侍从外轻轻合上,砰的一声闷响,将殿内与宫外彻底隔绝,压抑感骤然又重了数分。
转眼间,偌大宫殿便只剩他们二人。
死寂如同浸了寒冰的潮水,瞬间将整座太极殿彻底淹没。皇帝端坐龙椅,自始至终未曾再发一言。他没有翻阅奏折,没有垂眸视物,就那样一瞬不瞬地定定凝望着阶下的周旻。
无声的审视远比厉声斥责更让人胆寒。
周旻垂着手直立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身姿依旧端正如松,面上不见丝毫怯色,可心底早已层层戒备,绷紧了所有神经。
漫长的死寂熬得人五脏六腑皆生寒意,压抑的氛围攀至顶峰,几乎要将人窒息碾碎。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快要压垮人心的刹那,久未出声的帝王,终于缓缓启唇。
他方才覆满沉寒的眉眼竟稍稍柔和,褪去了所有审视的锋芒,语气低沉、缓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悯,像是时隔多年,终于肯回望故人旧功。
“六娘。”
皇帝轻声唤着周旻,语调平和得近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