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陆续退去。周怀保与周怀信离去时,各自回望了一眼立于殿中的少女,心绪各异。
百官散尽,空旷的太极殿只余下周煦一人。秋风穿过窗棂卷起地上散落的奏报边角。她缓缓抬眼望向正北的方向,心底浮起一层沉沉的忧虑。计策只能稳住眼下局面,可潜藏在暗处的对手依旧藏于阴影之中。她远在皇城,一纸诏令送抵千里之外,能给到周旻的支撑少之又少。
太极殿旨意连夜送出,八百里加急快马破开层层暮色,一路向北。
朝野上下原本悬起的心,因周煦那套稳妥周全的计策稍稍落地。两万京营精锐皆是皇城甄选的百战之兵,装备精良、体能强悍,是大周腹地压箱底的精锐力量。百官皆暗自笃定,有这支生力军驰援北境,再加上周旻固守稳战、严查军情,诡异颓势定然可以逆转。
三日之后,京营兵马整装完毕,浩荡北行。
随队监察御史手持帝王密令,一路不扰军纪、不干预战事,只暗查粮草输送、军情密报、关卡传令所有链条,谨遵周煦所言,只为揪出暗处纰漏。
皇城之内暂时安稳,人人静待北境翻盘的捷报。
唯有周煦,自援军启程那日起,心底的沉郁丝毫未减。
她太清楚这场败局的诡异。
若是单纯将帅失策、兵力不逮,初战大败尚可解释。可周旻用兵一生谨慎,算无遗策,从无连续昏招;先前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绝非骤然无能之辈。
若战局崩坏是人力失误,两万精锐抵达,必然能止住颓势、稳住防线。
可她心底那点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
七日后,第一批援军抵达北境主营。
周旻得援军补位,军心短暂提振。
她即刻重新布防,将京营精锐拆分填充进各个薄弱关隘,新旧兵马搭配驻防,补齐兵力缺口。监察官吏迅速入驻粮草营、传令营、斥候营,日夜核查账目、盘问兵卒、核对情报往来。
所有人都以为,转机将至。
可现实,狠狠砸碎了所有人的期待。
援军抵达的第一仗,再败。
彼时周旻摸清敌军小股劫掠路线,深夜遣京营精锐设伏,地势绝佳、兵力碾压、布置周密,本是一场十拿九稳的伏击。
可伏兵刚入阵地,漠北铁骑竟提前半时辰合围而来,反将大周伏兵困死山谷。
此战精锐折损千人,京营新兵初入沙场,猝不及防、军心大乱。
消息传回皇城,满朝错愕。
无人敢信。
又三日,周旻调整战术,固守主关、只守不攻,依托城关天险严防死守,不主动出战,只待敌军攻坚。
可夜半时分,关外水源莫名被投秽毒,守城士卒半数上吐下泻、战力尽失。敌军趁夜色强攻,破掉外城垛口,大周再退十里。
十日之间,三次大败、两次溃退。
两万京营精锐不仅没能翻盘,反倒跟着边军一同陷入被动,损耗惨重。新增兵力如同石沉大海,半点水花未曾激起,挡不住丝毫颓势。
更荒谬的是——监察御史查遍军中士卒、查遍粮草账目、查遍营中官吏,军中干净得毫无破绽。
所有军中环节滴水不漏,所有将帅调度合规严明。
可战局,依旧步步崩塌。每一次周旻的部署,敌军必提前知晓,一切都精准得可怕,精准得全然不合常理。
北境军报字字冰冷,穿越千里山河,落在太极殿御案之上。
满朝文武彻底死寂。先前的自我宽慰,尽数烟消云散。
军中查不出丝毫猫腻,战局却一场比一场败得彻底。所有线索、所有纰漏、所有泄露的天机,全都绕开了北境军营。
朝堂瞬间陷入压抑到窒息的沉默。人人面色青白,心底发凉,一种细思极恐的揣测悄然爬满众人心头。
若是军营无鬼,那源源不断外泄的军机、次次精准掐断的战局、天衣无缝的算计,只能来自更深处、更核心、更触碰皇权中枢的地方。
太极殿内死寂沉沉,无人再敢高声言语。
沉寂良久,周怀保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无奈,眼底却藏着暗流:“军中无弊,战事却诡败不止,可见北境战局已然天崩难挽。事到如今,唯有重启和议,以财帛换喘息,再拖下去,边境兵马尽数折损,国门再无屏障。”
他依旧固守主和论调,借着诡异败局再度施压朝堂。
话音未落,阴冷锋芒骤然刺破沉寂。
周怀信抬步出列,眸底阴鸷翻涌,声线冷硬刺骨:“绝非和议之由!战局诡异至此,分明是有人暗中作祟,坏我大周边防!军中查无可疑,便是朝中出了内奸!”
他陡然转头,直视帘帐方向,铿锵出声:“父皇!战局崩坏绝非主帅之过,亦非兵力不足!是朝中有奸人通敌,次次泄我军机、毁我战局!周旻远在北境,受制于人,束手束脚才屡战屡败!“
“臣请旨!彻查中枢机要衙门,彻查近月所有军务传奏、密信往来!同时即刻撤换北境主帅,臣亲赴北疆,斩断暗处黑手,重整三军!“
旧话重提,却比上次更有底气。
先前众人尚且觉得他激进,可此刻诡异败绩摆在眼前,军中清白无错,所有疑点尽数指向朝堂内鬼。周怀信这番话,瞬间戳中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惊惧。
朝臣再度分裂,争执再起。
帘帐之后,帝王气息虚弱,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轻轻响起。
连日忧劳、急火攻心,他本就孱弱的龙体早已撑到极限,此刻听着两方争执,头痛欲裂,心神纷乱。
他何尝听不出其中利弊。
求和,是饮鸩止渴;换帅,是动摇军心、滋长藩王兵权;彻查,朝堂根基动荡,夺嫡之争会彻底摆上台面。
三重险局,无一万全。
皇帝深陷两难,帝王卧病已久,连日被败报惊扰,心神耗损殆尽,面色枯槁如纸,气息微弱无力。连日的忧愤淤积胸中,让他本就破败的龙体愈发孱弱,连坐起身的力气都几近枯竭。
可他终究是大周帝王。
祖宗江山、百年基业,绝不能在他手中倾覆。
空旷大殿之上,帝王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缓缓响起,落于每一个人耳畔:
“北境尽失,京畿告急,铁骑迫近国门,江山危在旦夕。”
“正阳公主孤军难支,战局糜烂至此,再无退路。”
“朕,决意御驾亲征。”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瞬息之间,满朝文武大惊失色,方才的慌乱骤然化作极致的惊骇。
御驾亲征。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太极殿。
群臣全然顾不得仪态,纷纷跨步出列,跪地叩首,此起彼伏的劝阻声骤然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啊!”
“龙体欠安,久病缠身,如何经得起沙场风霜、刀兵凶险!”
“国本不可轻动,天子不可离京!陛下万万慎思!”
“前线兵戈凶险,战局未定,龙躯万金之躯,绝不可以身涉险!”
百官伏地苦谏,声声恳切,字字惶恐。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帝王如今风烛残年,缠绵病榻数月,连日常起居都需人搀扶,时常晕厥失神,气血衰败至极。这般残破身躯,连站立都勉勉强强,如何披甲上马、亲临沙场、对阵铁骑?
御驾亲征,不是督军定局,是以身赴死。
周怀保快步出列,屈膝叩首,素来温润的眉眼满是急切:“父皇!国不可一日无君,京中无主、储位未定、内鬼未除,您若离京,皇城必乱!况龙体孱弱,禁不起半分波折,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周怀信亦随之跪地,眼底阴翳褪去,只剩凝重:“父皇!前线败势非一日之弊,绝非御驾亲征便可逆转!您若有半点闪失,大周群龙无首,顷刻倾覆!“
满殿臣子、宗室、皇亲,无人赞同,全员苦谏,字字句句皆是劝阻。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萦绕大殿,恳切、焦急、惶恐,铺天盖地。
可端坐龙椅之上的帝王,听完所有人的劝阻,枯瘦的指尖缓缓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苍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愤懑,骤然抬眸,龙目骤凝怒意。
“朕不亲征,那如今——你们告诉朕,该怎么办?”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压数月的怒火与绝望,穿透所有嘈杂的劝谏,狠狠砸在众人耳畔。
“北境战局诡异崩坏,周旻手握重兵,连战皆败,节节溃退,挡不住漠北铁骑南下!”
“朝中内鬼隐匿暗处,泄露军机、祸乱战局,你们查不出、抓不到、破不了!”
“和议不敢谈,换帅不敢换,死守守不住,驰援无用处!”
皇帝气息剧烈起伏,虚弱的胸腔剧烈震动,眼底盛着滔天无奈与极致寒怒:
“你们句句劝朕不可亲征,句句保朕龙体。”
“那你们告诉朕——朕不亲征,谁能挽此败局?谁能守此国门?谁能保大周江山不亡?”
一句话,问得满殿群臣哑口无言。跪地的百官齐齐垂首,面色惨白,无人敢对视帝王目光,无人敢应声半句。
是啊。
他们劝阻帝王亲征,可他们拿不出半点可行的对策。满朝文武,身居高位,食君之禄,临亡国危局,竟个个束手无策、一无是处。
喧嚣散尽,只剩死寂。
无人再敢多言一字,太极殿静得能听见皇帝微弱的喘息声。
龙椅之上,帝王望着俯首遍地、无人敢言的文武百官,眼底滔天怒意,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苍凉、疲惫与无力。
他终究是累了。
久病缠身,心力耗尽,看着祖宗基业步步崩塌,看着麾下群臣庸碌无策,看着边关将士白白送死,看着皇室骨肉相互算计、内鬼祸国,他纵为帝王,竟无半分回天之力。
风从殿外穿入,卷起御案上散乱的军报,簌簌作响。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之中,一道略显少年气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沉寂。
队列外侧,身形挺拔的周怀佳迈步走出。少年不过十六岁,素来不喜经书典籍,朝堂议事时常垂眸走神,朝野上下皆当他是只爱舞刀弄枪的闲散王爷。
此刻他没有半分平日的跳脱,拱手躬身,脊背挺得笔直。
“父皇。儿臣愿领兵奔赴前线,驰援边关。“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官员面露讶异,低声议论起来。谁也不曾料到,平日里只知骑马习武、甚少掺和朝堂纷争的十一皇子,会在这般危局之下主动站出来。
周怀保脸色微沉。
最小的弟弟尚且敢挺身而出,若是自己仍旧缄默不语,难免落得贪生怕死的名声,于名望有损。他略一沉吟,上前半步,面上摆出大义凛然的神色。
“父皇,儿臣亦可率兵出征。愿担起戍边之责,奔赴临渊隘稳住防线。“
周怀信冷眼瞥了一眼身侧的周怀保,又看向立于殿中一身锐气的周怀佳,心底不甘被二人抢占风头。他往前踏出一步,沉声请命。
“儿臣同样愿意领兵赶赴前线,御敌于国门之外。“
三位皇子相继请战,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帝王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人。
周怀保擅笼络人心,沙场调度却全无实操经验;周怀信行事狠戾,遇事极易冒进;周怀佳空有一身骑射本领,不曾独立指挥过一场战事。三人各有短板,单独掌兵前去,帝王心底实在踏实不下。将数万将士交到他们手上,如同豪赌一场。
可眼下朝堂之中,无人主动领下这份险差,已然没有多余的选择余地。
皇帝闭了闭眼,胸中权衡良久,缓缓开口。
“朕准你们奔赴前线。只是你们三人缺少统兵实战的阅历,不可独断专行。“
他侧过头,吩咐身侧内侍,宣三名久经沙场的老将出列。
三名将军一身玄色官袍,鬓角染霜,往年跟随大军平定边境之乱,排兵布阵、调度兵卒皆有章法。
“命赵将军随同二郎,陆将军陪同三郎,宋将军辅佐十一郎。皇子领命督军,军务调度要事,需与老将商议而定,不可一意孤行。即刻抽调三万京畿守军,三队人马分批启程,奔赴临渊隘,接应周旻的残部。”
旨意落定。
周怀佳眼底掠过亮色,握拳应下旨意。周怀保与周怀信对视一眼,各自敛下心绪躬身领旨。他们看似得了领兵的机会,实权却被身旁老将分走大半。
帝王望着领旨退至一旁的三人,心底依旧悬着一块巨石。此举是万般无奈之下,走出来的险棋。皇城之内暗流未曾平息,潜藏的内鬼依旧藏在朝臣之中,前路凶险难料。
三道皇命传至军营,三路大军即日分批北上,浩浩荡荡奔赴临渊隘,意图会合周旻残部,依托京畿最后一道天险死守国门。
朝野尚存最后一丝虚妄期盼,以为皇子亲征、老将辅战、京营尽出,纵然战局诡异,亦能阻住漠北铁骑南下。
可无人知晓,暗处黑手早已将所有调度、行军路线、扎营点位尽数截获。
与周旻一模一样的死局,再度复刻。
三路援军自踏入北境地界开始,便步步受制、处处被动。
无论老将如何慎之又慎、规避险地、隐秘行军,漠北兵马总能精准伏击、截断粮道、夜袭主营。
军中核查百遍,依旧查不出半点内奸纰漏。
不过旬日,三路驰援大军接连惨败。三万京畿最后精锐,未经正面硬仗,便在一次次精准诡异的偷袭、伏击、断粮、围堵之中消耗殆尽。三路皇子督军尽数溃败、无力再战,被迫退守临渊隘孤城,与周旻残部困守一处,再无反攻之力。
援军惨败的密报被中枢之人刻意压下,未曾公示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