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朝阳曲 > 第110章 尾声(一)

第110章 尾声(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夜月色温软,是风雨欲来前皇城仅存的安宁。

天光破晓之时,凛冽的秋风穿殿而过,吹散了金华殿内一夜缱绻的暖意。相拥的温存终被边关的烽火军令斩断,家国在前,私情只得蛰伏心底,化作无人知晓的羁绊。

周旻早早起身,褪去了一身素色囚衣,换上尘封许久的战甲,战袍贴合挺拔身姿,眉眼清冷锐利。昨夜片刻的柔软并没有磨去她骨子里杀伐的锋芒,从天牢死局里走出来之后,那份沉敛厚重压在了她肩头。

周煦立在榻边,静静听着她叮嘱,眼底沉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

她看着周旻换上战甲,看着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殿门,没有出声挽留。

在周煦心里,周旻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周旻从她记事起便一直护着她——暗中遣人照料、替她打通宫规壁垒、助她认祖归宗、封为皇长孙。

她唤她阿姑,唤了十数年,唤得理所当然、心安理得。

因为周旻对她太好,好到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来证明她们之间的血缘。那份好本身,就是周煦心底最坚固的信仰。

所以她甘愿做周旻最安静、最无害的后盾。

周旻在外杀伐征战,她便在内蛰伏隐忍。

周旻在沙场以败止战、背负骂名,她便在这九重宫阙之中,替她守着最后一条退路。

天光微熹,周旻转身踏出金华殿,再无回头。

城门大开,三军列阵,铁甲如云,旌旗向北。

一身银甲的少女立于高马之上,身姿挺拔凛冽,目光远眺千里北疆。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晨霜,数万大周将士随军开拔,浩浩荡荡,奔赴狼烟四起的北境三关。

一路疾驰,昼夜兼程。

不过五日,周旻大军抵达北境战地。

彼时的北境,早已是满目疮痍。三关接连失守,关外沃土尽数沦为敌营,胡骑肆虐边境,烧杀劫掠,大周守军节节败退,士气低迷到了极致。前方战线溃散,军备残缺,兵将疲敝,人人心底都揣着无尽的惶恐,只觉这北境,怕是再也守不住了。

朝野先前的焦虑并非空穴来风。

大周无将,边关无防,帝王久病,朝局内乱,放眼望去,竟是一副山河将倾的颓败之势。

直至周旻兵临北境。

她未至之时,军心涣散,人人畏战;

她一到阵前,三军俯首,人心立安。

无人不敬畏这位正阳公主。

她自少年披甲,数次镇平边乱,沙场手段凌厉果决,用兵诡变周全,是大周公认的镇国利刃。更兼她刚刚从天牢死局中破局而出,以一己之力逆转朝堂死局,这般胆识魄力,早已震彻三军。

接手兵权的那一刻,周旻没有半分拖沓。

身处绝境战地,她比在朝堂之上更为冷厉果决。

她连夜勘察地形,复盘历次战败战局,甄别怯懦逃将,整肃军纪,裁汰疲兵,整合残部,再以随身带来的精锐新军补全战线。短短一日,涣散彻底规整,混乱尽数平息,摇摇欲坠的北境防线,硬生生被她重新撑起。

第二日拂晓,烽烟再起,敌军大举压关,来势汹汹,自以为大周残兵不堪一击。

可这一日,他们遇上了重掌兵权的周旻。

战鼓震天,旌旗翻涌。

周旻一身银甲立于城楼,眼眸冷冽如霜,调兵遣将,步步精准。她深谙敌军作战习性,避其锋芒,诱敌深入,再分三路合围,截断敌军后路,伏兵尽出。刀光剑影交错,黄沙漫天席卷,大周将士见主帅亲临,军心大振,个个浴血拼杀,战意滔天。

这一战,大胜。

斩首数千,收复一处沦陷关隘,夺回大量粮草军备,逼得敌军狼狈后撤百里,不敢轻易逼近关隘。

捷报连夜传回皇城,朝堂震动,举国欢腾,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朝散尽。

此前满朝文武日日惶恐不安,夜夜难眠,生怕北境彻底崩盘,外敌直逼京都,大周江山危在旦夕。更有人暗自揣测,正阳公主疏于战事,怕是早已不复当年勇武,未必能稳住北境局势。

可这一场大捷,彻底打碎了所有质疑。首战告捷之后,周旻乘胜追击,丝毫不给敌军喘息之机。三日一小胜,五日一大捷,接连数场战役,场场利落漂亮。

她接连收复两座沦陷城关,步步推进,驱逐胡骑,肃清边境百里烽烟。敌军屡战屡败,节节溃退,士气彻底崩塌,只能远远退守漠北,再无进犯之力。不过月余时间,岌岌可危的北境战局,被周旻硬生生彻底盘活。

边关安定,烽烟渐息,流民返乡,将士安守。

一纸又一纸的捷报接连送入皇宫,铺满御案。整个大周朝堂,彻底松了口气。文武百官悬了数月的心,尽数落回腹中。人人称颂正阳公主文武双全、护国安邦,是大周万年难得的栋梁支柱。

朝堂氛围骤然松弛下来。

先前紧绷的朝野对峙悄然缓和,连暗流汹涌的夺嫡局势,都短暂沉寂几分。几位皇叔收敛了大半锋芒,不再明目张胆地结党揽权、针锋相对。

所有人都默认——有周旻在北境坐镇,大周江山稳如磐石,外患已除,大局已定。

唯有周煦,始终未曾半分松懈。满城朝野皆欢腾,唯有她独处深宫,静看满朝松弛人心,眼底深处,始终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凝。

她日日端坐昭阳殿,细读北境传来的每一份战报,字字推敲,句句细究。越是顺遂,她越觉得安稳得太过刻意。乱世安稳从无天降,极致平顺的背后,往往藏着无人察觉的滔天暗涌。

北境捷报频传的一个月里,皇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缓缓滋生。

几位皇子看似收敛锋芒、安分守己,实则暗中调度势力,拉拢朝臣,笼络兵权,悄无声息稳固自身根基,静待时机。

只是彼时大捷声声震朝野,满朝文武皆沉浸在安稳的喜悦里,无人察觉这悄然滋生的变局。人人都以为,北境战事即将彻底平定,用不了多久,周旻便会携大胜归京,朝堂局势彻底落定,大周彻底安稳无虞。

谁也未曾料到,极致顺遂的大胜之后,崩坏,来得毫无征兆。

北境安稳的第二月伊始,战局骤然生变。第一份传回皇城的急报,便打破了所有祥和:北境小股守军巡边遇袭,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初闻消息,朝野只当是残余敌寇垂死挣扎、偶然偷袭,无人放在心上。周煦亦是暂且压下疑虑,只传令边关谨守巡查,严防偷袭。

可接下来的局势,彻底脱离所有人的预料。

第二日,一处补给营遭夜袭,粮草军备尽数焚毁,守营将士死伤惨重。

第三日,外派探哨小队尽数失联,杳无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有战败都极为诡异。并非敌军大举进攻、兵力碾压。每一场溃败,都发生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明明守军布防周密、阵型完整、戒备森严,却次次惨遭重创。

周旻坐镇中军,调兵严谨,布防周密,战术从未出错,兵力粮草皆是充足,将士战意依旧高昂。

可就是赢不了。

无论她如何调整布局、变更战术、增设防备、层层设防,依旧接连溃败。

小败积攒成大败,局部失守演变成接连退防。短短半月时间,大周军队连失数处要塞,刚刚收复的关隘再度失守,战线被迫一退再退,从百里开外,硬生生退回最初的三关之内。

原本被打退的敌军,势如破竹,步步紧逼,再度压回边境。

消息一封封传回皇城,字字惊心,句句刺骨。满朝文武哗然失色,人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没人能想通其中缘由。

怎么会败?

主帅是战无不胜的正阳公主,兵力充足,军备完善,军心稳固,刚刚横扫北境、大胜连连,眼看就要彻底平定北境。

怎么转瞬之间,就兵败如山倒?分明前一日还在传大捷,后一日接连溃败。

整个朝堂,瞬间坠入极致惶恐。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人人面色惨白,心头冰凉彻骨。

先前松弛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紧绷与惶惶不安。

百官两两相视,眼底皆是茫然、惊惧、不解。

“不过半月光阴,何以天翻地覆?“

“公主用兵从无败绩,此番连败,太过诡异……“

“莫非是天时不利?莫非是边关有变?“

战局崩得太离奇,太蹊跷,完全不合常理。

皇帝卧病深宫,听闻北境连环败绩,急火攻心,再度昏厥,深宫紧闭,无人敢扰。

朝堂彻底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乱象初生。

原本暂且蛰伏的夺嫡之争,因北境诡异败局,再度彻底浮出水面。

暗流汹涌,风云骤起。

唯有立于朝堂一隅的周煦,隐约察觉——这根本不是战场之败。

许是有人,在暗处,断周旻的前路,毁周旻的战局,亲手倾覆这万里北疆。

太极殿偏殿紧闭多日,龙床之上,帝王久病体虚,接连听闻败讯,急火攻心数次晕厥,神智时清时昏。朝政无人统御,储位悬空,北境危亡,几桩天大的祸事叠在一起,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原本尚且收敛羽翼、假意安分的诸位皇子,终于彻底撕下伪装。

秋日朝会,天阴如晦,殿内寒气浸骨。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神色惶然,无人敢率先开口。

死寂良久,一袭锦袍温润儒雅的周怀保缓步踏出队列。面上依旧挂着一贯谦和的笑意,眼底却藏不住一丝迫不及待。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地传遍大殿。

“父皇龙体抱恙,边关战事糜烂至此,继续死战下去,只会徒耗大周兵马。北境骑兵骁勇善战,短时间之内我们很难扭转颓势。依本王之见,不妨派遣使臣前往漠北,许下岁币、开放边市,以求议和停战。先止刀兵,再徐徐图之。“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细碎的骚动。

议和二字,像一块巨石掷入静水。一部分官员神色微动,暗自思忖如今节节败退,求和似乎已是唯一能暂缓危机的法子。可也有人面色愤然,北境将士尸骨未寒,刚刚收复的疆土拱手相让,谈何容易。

不等朝臣争论出声,一道冷沉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周怀信缓步上前,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周身气息冷硬。

“议和便是示弱,一旦低头,北境得寸进尺,所求只会越来越多,大周将永无宁日。依我之见,即刻下一道旨意,免去周旻主帅一职,召她即刻返京问罪。由本王亲自统领京营精锐赶赴北境,接手兵权,重整军队与敌军死战。“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撤下周旻。

短短四个字,掀起滔天风浪。

谁都清楚,周旻掌北境兵权多年,军中大半将士信服于她。贸然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可眼下败报接连不断,人心惶惶,不少官员已经开始动摇。有人暗自思忖,接连溃败必有缘由,或许当真是周旻决策失当。

周怀保淡淡抬眼看向周怀信,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三弟说得轻巧。若是换了你前去,依旧连连战败,届时朝中还有何人能够主持战事?开战容易收场难,贸然赌上全部兵力,一旦战败,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皇城。“

“二哥一味想着委曲求全,拿钱财疆土换取短暂安稳,难道便能称得上稳妥?“

周怀信侧过头,目光锐利如刀,“一味退让,只会养出敌寇的野心。“

二人言语交锋,你来我往。朝堂迅速分裂成两派,一派附和周怀保,主张遣使求和,暂避锋芒;另一派赞同周怀信的提议,临阵换帅,以雷霆之势出兵迎战。争执声此起彼伏,大殿乱作一团。

帘帐之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皇帝并未完全昏睡,方才二人的争执尽数落入耳中。他的精神极差,面色灰白,倚在软枕之上,眉头紧紧皱起,心底左右为难。

议和,便是舍弃边境土地,落下千古骂名,北境的野心无法估量。

临阵换掉周旻,军中局势动荡不说,周怀信手握兵权之后,声望大涨,于储位之争百利而无一害。他不愿眼睁睁看着周怀信借此机会做大。

两条路皆是险棋,没有一条走得安稳。

皇帝疲惫地阖上双眼,胸中烦闷翻涌,一时间难以决断。喧闹的朝堂之中,所有人或是依附两位皇子站队,或是惶惶不安地随声附和,鲜少有人跳出眼前两条绝路去思索其余出路。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却清晰的声音自朝臣末列响起,穿透嘈杂的争执声。

“二位皇叔所言,皆有疏漏之处。“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周煦立在人群后方,一身素色宫衫,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少女面上没有半分慌乱,目光平静扫过殿内诸人。喧嚣的朝堂,因她一句话,短暂安静下来。

周怀保垂眸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语气温和:“阿煦,依你之见,眼下局势还有别的法子?“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尚且稚嫩的晚辈,拿不出什么能落地的方略。周怀信亦是侧首,阴沉沉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满殿目光尽数压在少女身上。

周煦缓步向前踏出两步,从容垂首向着帘帐方向行了一礼。

“二叔主张议和,可我方接连败退之时前去谈判,姿态放得太低。北境知晓大周急于停战,必会开出漫天条件,割地赔款难以避免,就算暂时休战,也只是缓兵之计。待漠北养足兵力,战火依旧会重燃。”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周怀信。

“三叔想要临阵换下六姑。临阵易帅乃是兵家大忌。北境数十万将士只认周旻为统帅,仓促更换主帅,军心必将大乱。就算抽调京营兵马驰援,新将与旧部互不熟悉,调度不畅,只会败得更快。况且仅凭着一腔战意奔赴边关,并不能解开眼下战局诡异的困局。”

两句评述,不偏不倚,点破两条路暗藏的危机。殿内不少官员神色微动,细细思索,发觉确实如此。

周煦微微抬眸,清亮的声音有条不紊地继续响起。

“我的提议分为三步。第一,不下令召回六姑,亦不剥夺她主帅之位。传令于她,命她固守现存关隘,以防守为主,不必急于主动寻敌开战。先稳住防线,保全军队主力,不再贸然出兵,保存将士实力。”

“第二,从京营抽调两万精锐,不更换统帅,以援军的名义奔赴北境,交由六姑调遣。同时派遣信得过的监察官吏随行,不干预作战部署,专门核查粮草转运、军情传递各处节点。近期战事败得蹊跷,情报泄露的嫌疑极大,要暗中排查军中内外勾结之人。援军只补兵力,不换主将。”

“第三,暂缓派遣使者求和。暗中派出使臣游走边境部族。漠北并非铁板一块,麾下依附的小部族各有嫌隙。许以好处拉拢一部分部族,牵制漠北主力。一边稳住外部形势,一边查清战败根源。待查明泄密内情,战局稍有回转之后,再视情形决定是谈和还是主动出击。”

话音落下,整座太极殿鸦雀无声。

这条计策,避开了两条极端道路。没有一味退让求和,也没有赌上全部兵力仓促换帅。守防线、补兵力、查内奸、迂回牵制,步步稳妥,层层相扣。

周怀保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未曾料到,这样一个少女能拿出如此周全的谋划。周怀信的眉头紧紧蹙起,这个提议粉碎了他借领兵之机攫取北境兵权的打算,却挑不出方略之中明显的漏洞。

帘帐之内,一直陷于两难的帝王缓缓睁开了眼睛,晦暗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赞许。心底悬着的那块重石,终于稍稍落地。

他轻咳两声,虚弱的声音隔着纱幔传了出来:“准奏。依周煦所言,拟三道圣旨,快马加急送往北境。援军三日后启程,监察官员择定人选即刻动身。“

旨意落定,尘埃暂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