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太极殿,周旻未曾片刻歇息,即刻奔赴兵部接管军务。北境三关连失,军情堆积如山,亟待整编调配,桩桩件件皆是燃眉之急。
她一身素色囚衣尚未更换,青丝束得利落,手握沉甸甸的大将军印,立于大堂之上,字字号令清晰冷厉,分毫不见疲态。
从午后直至深夜,她逐一清点各镇兵马名册,核对缺损军备,敲定三路驰援的行军部署和连夜整军的政令。一众官员本惶惶不安,此刻见周旻重掌兵权,行事雷厉风行、思虑周全,心底悬着的巨石尽数落地,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待所有军务彻底落定,夜色已深至子夜。连日幽禁的困顿,加上一整日高强度的军务操劳,尽数翻涌上来,四肢皆是沉甸甸的疲惫,眉眼间也染上一丝淡淡的倦色。
她遣退大半的随行侍从,踏着满地月色,缓步走回金华殿去。一路慢行,满身杀伐紧绷渐渐褪去,心底沉寂许久的方寸之地,竟悄然攀上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期待。
这份期待极轻极淡,藏在满身疲惫之下,连她自己都刻意收敛,不愿外露半分,却实实在在,萦绕心头。
殿门虚掩,内里没有通明灯火,只透出一盏幽幽暖烛,静谧温柔,与白日朝堂的紧绷判若两境。
周旻抬手,刚欲推开殿门,脚步堪堪跨入门槛的刹那——
一道温热的身影骤然从殿内暗处扑出,毫无预兆地撞入她微凉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腹,力道温柔又执拗。
突如其来的暖意与牵绊,瞬间打破长夜静谧。这猝不及防的相拥,着实让久经风浪、万事从容的她,吓了一大跳。
可下一瞬,鼻尖萦绕的香味,怀中人熟悉的温度与单薄的肩头,让她所有的戒备、紧绷尽数顷刻消融。
她瞬间了然。
是周煦。
周旻紧绷了整夜的脊背,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连日的步步惊心,所有藏起来的疲惫,都被怀里这团温热软软裹住。她垂眸看向怀中人,烛影朦胧,将周煦白皙的侧脸衬得愈发温柔,那双平日里沉稳深沉的眼,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惦念。
周煦死死埋在她微凉的衣襟里,手臂收得极紧,不肯松开半分。几日来的惶惶不安、隔空牵挂、步步筹谋的煎熬,全都积压在心底,此刻终于得以安放。
她默默等了这漫长一夜,等她脱身朝堂,等她卸下戎机,等这一场无人惊扰的独处。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周旻微凉的颈侧,下一刻,怀中人微微仰起精致的下颌。
周煦偏首,柔软的唇瓣轻轻落下,浅浅吻在周旻微凉的脸颊上。
一吻极轻、极软,像晚风拂过花枝,带着少年纯粹的赤诚,藏着多日隐忍的思念、后怕的庆幸,还有无人知晓的缱绻私心。温柔、克制,却沉甸甸的,落得人心头发烫。
猝不及防的温柔触碰,让素来从容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周旻,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细碎,将二人相拥的身影拉得绵长安静。
一吻转瞬即收,周煦依旧埋在她怀中,不肯抬头,耳尖泛红,气息微微发颤,轻轻唤她:“阿姑,我等你很久了。”
周旻垂眸,望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心头翻涌着复杂又温热的情绪。
周煦埋在她怀中,迟迟不肯松开手臂,鼻尖死死抵着她衣襟,声音轻轻软软,裹着尚未散尽的微颤,藏着几日积压的惊惧与后怕:“阿姑……我那三日,几乎急疯了。”
她气息浅浅紊乱,字句真切:“我真以为……你这一次,怕是真的回不来了。天牢幽深,定罪的旨意一日□□近,朝堂所有人都默认你难逃死局,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我日日守在宫里,看着他们罗织罪证、议论你的罪责,看着无人敢为你发声,我心里慌得厉害。”
说到此处,她手臂又收紧几分,似是想要牢牢攥住失而复得的人,语气里渐渐染上几分由衷的敬佩与释然,带着少年人眼底独有的光亮:“可我从来都信阿姑。幸好你早有筹谋,提前留下了两党罪证。若非你暗中埋下的后手,借着二位皇子内斗、朝臣党争搅得朝堂大乱、人人自顾不暇,打破了皇帝既定的构死之局,这盘死棋,谁也破不了。是你自己,给自己留了唯一的生路。”
她抬首,眼底亮得惊人,满是全然的倾慕与依赖,静静望着眼前历经风雨却始终运筹帷幄的女子。
片刻后,她眸光微微一转,添了几分狡黠又无奈的轻浅笑意,低声补道:“只是我也万万没想到,皇帝的身子居然这般差劲。”
“不过是朝堂乱局叠加两党对峙,被局势一气,竟直接昏厥卧床,昏沉静养了这么多日。也正是因为他久病不朝、皇权空置,朝中制衡彻底崩塌,我才有机会顺势推波助澜,逼得满朝文武不得不为你发声,最终逼得皇帝别无选择,只能放你出来、重新启用你掌兵。”
字字轻柔,皆是深夜无人处,才敢吐露的真心话。
周旻静静听着,垂眸望着怀中人澄澈炽热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