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们为逐赏赐轮番登场大显身手,女眷们或是观景或是看骏马驰逐,自是大饱眼福。邻近傍晚时清点了猎物赐下恩赏,一些受了赏赐的人家自是欢欣,各处都热热闹闹的。
到第三日,便没那么多规矩了。
随行的百官陆续回城,剩下王府公侯和几个重臣之家陪在帝王之侧,要等昭明帝春游尽兴,三日后再动身回宫。
文孺年岁尚弱,昨儿没法子登场射猎,好容易等到今朝,难免拿着他的小弓箭跃跃欲试。
魏窈情知他早就盼着来围场玩了,挨不住小家伙扯着衣袖撒娇恳求,便禀过惠王,得了首肯之后,带他到清净些的林子去小试身手。
玉津围场占地极广,里头设了兽苑,豢养种种猎物。
前两日围猎过后尚且剩了许多,如今都被赶到连绵的山坳树林里供众人射猎。因里头还有虎狼等猛兽,还特地拿围栏分成好几片,免得骑射不佳的人碰见虎狼伤及自身。
魏窈带文孺去的自然是最稳妥的那片,里头尽是些兔子小鹿等物,拿来给他练手也很合适。
文孺很是高兴,骑着他的小红马,在两名侍卫的陪伴下在茂林里尽情捕猎。
魏窈也挽着弓箭跟在后面,偶尔试着弯弓搭箭,也算是尝鲜了。
午后阳光甚好,林间徐徐清风吹来,更是令人精神爽飒。
因这地方射猎容易,寻常男儿并不会踏足,别家也没带几个孩子,倒是便宜了魏窈和文孺,追着兔子在树林里使劲撒欢儿。
一阵疾驰,身上出了层薄汗。
魏窈有点儿口干,正想拨马去近处取茶水,还没走几步呢,却见交错的树影之外,有道还算熟悉的身影正骑马朝她奔来。
竟是贺云章。
也就月余时日没见,他明显清瘦了许多,身上也没背箭筒,只将视线远远地落在她的身上,显然是要往这边驰来。
也不知是为私事还是为公事。
魏窈未料他竟会来这出,光天化日的,更懒得与他纠缠徒添麻烦,径直拨转马头往别处走。
贺云章见状,当即出声道:“往外跑!有……”
话音未落,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高亢的兽吼,轻易盖住林中所有的动静。
贺云章听到动静后神色骤变,忙夹动马腹往这边奔驰而来。
几乎是同时,魏窈也赫然色变。
她辨认不出这是哪种野兽的声音,但这样响彻四野的吼声,她从前只在关押猛兽的兽苑里听见过。这片树林原本只有狐兔等物,骤然闯来这样的猛兽,且听声音已然很近了……
魏窈心头狂跳,下意识去寻文孺的身影,就见他还在几百步外追逐野兔,跑得还挺快。
她高喊了一声“文孺小心”,视线挪向兽吼声的来处时,就见百余步外的荆棘丛后面,有只黑熊在转瞬间疯了般冲出来,直奔文孺的方向。
那一瞬,魏窈已无暇去想背后的缘故。
她知道文孺身边有得力侍卫,必不会让猛兽伤及孩子。可这样凶猛的黑熊冲过去,文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焉能不惧?
万一惊讶急之下摔落马背……
魏窈甚至不敢去想那种情形,只迅速张弓搭箭,径直往黑熊射过去,口中高声呼喊道:“知白!”
怒吼响彻树林,利箭并没能伤到黑熊,反而让被激怒的猛兽转头往这边扑过来。
魏窈拨转马头撒腿就跑。
赶来援救的贺云章未料她竟会以身为饵,震惊之下,下意识往黑熊冲过去,试图拦住这头猛兽,为她换取逃命的空隙。
发足疾奔的黑熊很快就到了跟前。
贺云章急着赶来报信,手中没有寸铁,只能死命拽着缰绳,试图让受惊的马挡住黑熊。
马嘶声中,坐骑被发疯的黑熊撞翻在地,贺云章被重重摔下马背,下一瞬,黑熊高高抬起的熊掌和嘶吼的嘴脸清晰落入眼帘。
来不及惊惧,吓软了的腿脚更无法让他翻身逃命,贺云章有些绝望的闭上眼,口中只有最初的提醒,“快跑!”
有血溅开,热乎乎地洒在脸上。
贺云章眼睁睁看着什么东西刺入黑熊的脑门,力道之疾劲,竟让那庞然大物的身体都晃了晃,旋即轰然一身倒在他的身旁。
嘶吼与喘息犹在耳畔,贺云章看着垂死挣扎的黑熊,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远些,才瘫软在地上。
知白的身影随即落在黑熊身畔,将两把嵌入黑熊脑袋的匕首拔出,利落地再次刺入要害。
呜咽一声后,黑熊终于没有了动静。
远处的魏窈惊魂未定,看了眼文孺那边,瞧他已经被侍卫安然抱在怀里,才算松了口气,又往这边疾奔过来。
到得跟前一瞧,黑熊已然绝了气息,唯有喷出的血洒满草地。
贺云章大抵是受惊过度,竟晕了过去。
知白面不改色,将匕首收回鞘中,抬眉道:“侧妃,喊人来把他抬回去吗?
魏窈仿佛没听见,只怔怔看着晕过去的贺云章和他身上的血迹。
那一瞬,岁月仿佛暂且凝固。
她想起前世那次,也是这样的惊险情境下,贺云章奋不顾身地扑过来救她,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
他爱过她吗?
应该是爱过的吧。
哪怕后来他也同样心软地留情于别处,在婆媳不睦鸡飞狗跳的后院里纳了几位妾室,以致夫妻之间惨淡收场。但在那个时候,他确实不假思索地豁出了性命来救她。
亦如同今日。
心底似有什么东西崩裂消融,她前世对他深深芥蒂过的,甚至厌恨过的一些东西,似乎也如眼前这头凶猛的黑熊般悄然归于安寂。
世间的情事,原本就如流云聚散无常。
她仍厌恨贺家的仗势欺人,厌恨他们凌驾于王法之上草菅人命。但对于贺云章,那些曾令她介怀的湮没在前世岁月里的旧事,或许也该任其消散于前世,而非将执着留在眼前,徒令心头生刺。
魏窈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找人把他抬回去,再封上厚礼,请太医去瞧瞧吧。我去看看文孺。”
说罢,仍旧翻身上马,赶往文孺那边。
经了这场惊吓,小家伙显然也被吓得够呛,小脸儿都有些泛白。
魏窈笃定这事背后必有蹊跷,不敢在这里逗留,赶紧带孩子回到住处,将此事禀于惠王爷。
惠王得知后脸色很是难看,安抚过魏窈和文孺后,便让人推了轮椅匆匆出门,欲亲自去寻昭明帝。
此刻的昭明帝,却正由贺崇陪着登向山巅。
仪仗卫列,肩舆舒适,他沐着暖春的日光徐徐赶往山巅,欣赏他手底下太平富庶的河山。
贺崇陪侍在旁,双手在袖中握紧,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