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此刻尚且只是朝会上群情激愤,等朝会散后,恐怕就是民间物议如沸了。
昭明帝纵使有点儿偏袒贺崇之心,也没法子再明着相护。
更何况,他也厌憎贺崇的行径。
但贺崇毕竟是他的心腹,这些年替他办了不少事,若真个落在穆景初的手里,凭这小子初出茅庐横冲直撞的性子,梗着脖子胡乱查起来,怕是真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便沉着脸拿茶水压住喉头干燥,而后将茶杯重重拍在案上。
清脆的瓷裂声里,热茶溅了一地。
内监吓了一跳,赶忙上去帮皇帝擦拭溅在衣襟的茶水,底下群臣瞧见这动静,情知帝王是怒极了,陆续闭上嘴巴。
昭明帝居高临下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神情愤慨的御史,扫过姿态沉稳的韩相和最初没敢吭声、后来浑水摸鱼跪在地上的京兆尹,最后落在穆景初的脸上。
“这件案子办的不错。”
安静的殿里,帝王的声音冷沉响起,“贺崇如此行径,着实有负朕的信重,更不配忝居高位。即日起,革去他的官职俸禄,着人羁押候审。”
这话一出,群臣才算被安抚住,齐声高呼吾皇圣明。
昭明帝抬抬手,添了皱纹的眉宇间尽是威严,“但此事毕竟只是景初一家之言,尚需取证核查,等所有罪名都理清了再做定论。此事关乎重臣,为避嫌疑,就交由大理寺亲审,凡有进展,一律向朕禀报。”
“景初,你手里若有实据,也都交给大理寺,由他们仔细彻查。”
说罢,竟自起身匆匆走了。
群臣见皇帝如此安排,也还算满意,跪安后三五成群地议论着走了。
韩相原本想提个三司会审,推梁王插手此案审理,借机将贺崇一脚踩到泥里,见昭明帝并无此意,只能作罢,朝穆景初拱拱手就走了。
剩穆景初站在原地,神情清冷。
即使惠王爷早就提醒过,即使知道昭明帝对贺崇的偏私,真个摸清昭明帝的态度时,心里却还是难免失望。
但无论如何,能将贺崇送进大狱,就能给他机会。
即使尊贵如昭明帝,也未必能一直护着恶贯满盈的贺崇,甚至君臣私情用多了,遭到反噬都说不定。
穆景初抬眸,瞥了眼空荡荡的御座,转身出了殿门。
……
回府后,穆景初便将此事告诉了魏窈。
毕竟,比起先前他暗中到各处搜罗线索的缓慢做派,魏窈抛出周方远这个关键人物,让他能够在两个多月间就直戳核心,着实是立功不小。
彼时魏窈正在窗边翻看闲书,听穆景初说了皇帝的处置,也有点发愣。
“贺崇手底下干过的那些事,论起来都不是小罪名,像这样的情形,不该是三司会审么?
“都这么想的,可皇上偏偏只点了大理寺。”穆景初已然接受了这事实,倒反过来宽慰魏窈,“虽说案情如何决断,最后得看圣意,但只要将贺崇送进牢狱,总还能寻到新的机会。”
魏窈听了这话,心里总算宽慰了些。
又将穆景初仔细打量。
从腊月底到如今,穆景初几乎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京城内外没日没夜地奔波,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些她都是瞧在眼里的。
而今细瞧,只觉他清减了不少。
好在事情有了些眉目,也算不负辛劳。
魏窈暂且将贺崇的事抛开,瞅着他下颌冒出来的青青胡茬,不由轻笑道:“不论如何,殿下忙了这些时日,着实辛苦,该好生歇一歇了。昨晚洗得仓促,胡茬都没刮干净呢,可见当时有多心不在焉。”
穆景初闻言,不自觉摸了摸下巴,“没刮干净么?
“当然!”魏窈笑着推他到铜镜跟前,让他凑近了细瞧,“自己瞧,是不是还有胡茬?好在不是很明显,不然可要被人笑话了。”
软语轻笑,分明藏了揶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在屋檐上,令屋中光线微暗。
两人站得离铜镜很近,非但那点胡茬,她暗藏打趣的笑也清晰映照在镜中,落在穆景初眼里,只觉笑靥如花。
身体相贴,熟悉的香味幽微地萦绕向鼻端,穆景初望着镜中的微笑,不自觉深吸了口气。
已经有多久没跟她这样亲近了?
细数日子,似乎也没太多天,可于穆景初而言,却仿佛暌违甚久。
尤其那回用心计弄塌床榻,魏窈搬到梢间的小榻睡觉之后,虽说也有夫妻亲近之时,到底也只如蜻蜓点水。
而连日奔波后,终于暂得空歇,这样的温柔就更让人贪恋。
更何况,春雨淅沥,阴雨的午后最宜睡觉。
穆景初很顺手地搂上了魏窈的腰,“是该歇歇了,陪我睡会儿吧。”
说着,便揽了她往床榻走。
魏窈猝不及防,转瞬间便被他逮到榻边。
锦衾孤枕,新换的帘帐上绣了鸳鸯,魏窈被困在男人的气息里,不知怎的就想起上回他将她压在身下,蓄意撩拨的情形。
难不成是要故技重施?
魏窈心头一跳,正想找借口时,已被穆景初按在榻上。
而后,他踢掉靴子躺在榻上,长臂一伸,便勾着魏窈趴在了他的怀里。
光天化日的,魏窈哪敢任由他放肆,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换成躺在他臂弯的姿势。
穆景初闷声笑了笑,却也没说什么,只用闲着的那只手逮住她的腕子,拽过来放在他腰腹上,而后闭上眼睛。
申时过半,正是后晌清闲的时候,青穂和绿禾在厢房里整理箱柜,仆妇们原也没事做,这会儿春雨袭来,除了廊下守着的之外都在屋里做针线说话,倒让院里十分清净。
外面似乎起了风,卷着雨滴时疾时缓地打在窗上。
身侧是令人贪恋的气息,却又乖乖依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摩挲柔白的手腕,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雨声时远时近,她的呼吸却近在耳畔,先前因公事绷着的那根弦在床榻间悄然松懈,随之而来的便是积攒了好些日的疲惫。
穆景初很快就睡了过去。
呼吸绵长,渐而均匀,就连摩挲着腕子的指腹也最终没了动静。
魏窈悄悄抬眼看他,确信穆景初真的睡着了,没打算再拿床帏的事调戏她之后,又不免失笑。
看来他是真累了。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心疼,又有种莫名的安心。她怕吵醒穆景初,拿脚尖挑起榻尾叠放着的薄毯,轻轻挪近些,有些艰难地用另一只手盖在两人身上。
雨似乎下得愈发大了,连带床榻间都昏暗了一些。
魏窈靠在他胸前,隔着单薄的春衫,听着男人的心跳,渐渐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