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惠王的书房出来后,穆景初先去了趟文孺的小书斋。
才五岁的孩子,对那日的事并没过多疑心,当时的惊吓被安抚过后,照旧在府里认真读书。
瞧见穆景初的身影出现在窗外,小家伙的脸上霎时浮起惊喜。脚丫才从书桌后面卖出去,想起这是课堂,又偷偷瞥了眼上首的夫子,得了首肯之后,才出笼小鸟似的跑向门口。
他的欢喜溢于言表,穆景初不由一笑,躬身将他抱起来。
六岁的孩子,已经不算小了。
文孺却很享受这拥抱,攀着穆景初的脖子笑道:“爹爹可算回来了,我有好东西要给你呢!”
“哦?什么东西?穆景初轻笑。
“是鹿肉!”文孺很是骄傲地抬高了声音,“那天在围场里,我射了兔子和小鹿,那是我射的第一只鹿,祖父他们都尝过了,爹爹也得尝一尝才行!”
说着话,他迫不及待地从穆景初怀里挣脱出来,拽着他的手,“就在地窖里冻着呢,今晚就烤给爹爹吃!”
“还有先生——”小家伙兴冲冲地回过头,不忘招呼夫子,“先生也得尝尝!”
年逾六旬的夫子掀须笑了,“心意领了,不必如此麻烦。”
说着又朝穆景初行礼,“殿下既来了,今儿就给他放半日的假,也免得他心猿意马。”
他既发话,文孺自是暗中雀跃。
穆景初知道夫子的性情,是不爱腥膻油腻亲自烤肉的,便道:“后院里春光甚好,先生且逛逛,等鹿肉烤好了我着人送过来,”
而后带着文孺往熹微山房走,到那边跟魏窈一说,魏窈哪有拒绝的?
当即让人挑好地方,将炉炭烤架等物都拾掇齐全,命人从藏冰的地窖里取来那块鹿肉。
王府里亭台别致,这时节正是海棠碧桃临枝盛放的时候,水池边柳丝婆娑,一家子沐着春光围坐,穆景初挽起袖口亲自烤肉,多年军营生活的历练之下,将味道拿捏得刚刚好。
魏窈跟文孺坐在左右两边,轮流尝热乎乎香喷喷的烤鹿肉,笑容就没断过。
如是半日欢愉,让穆景初的心绪好了不少。
晚间一家子又一道用了饭,等小家伙玩得犯困了,才让仆妇将文孺送去安歇。
彼时夜色已深,仆妇已然备好了热水。
穆景初连日奔波劳累,加上心里揣着惠王爷所说的事,倒也安分得很。散步消食后,任由魏窈帮他褪下外裳,没像平常似的故意撩拨,只在她凑近了帮他解中衣盘扣时,在她鬓边轻轻厮摩。
“文孺的事,多谢你。”
魏窈闻言抬眸,对上他暗藏温柔的视线,不由一笑,“答应过殿下的,我自会全力以赴。只是他既被人盯着,往后自然更得谨慎些,该多添几个护卫。”
“我知道,已经安排了。”穆景初颔首,拿手背在她柔软的脸蛋蹭了蹭,便转身去沐浴盥洗,早早歇下。
……
翌日早起上朝,穆景初已是精神抖擞。
惯常的朝会,除了贺崇的位子空着,旁的与平常并无不同。
韩相等人将几件事情奏明商议罢,瞧着没别的大事了,昭明帝似有散朝之意,穆景初抬步出列,朝上首恭敬行礼。
“孙儿有件要事,须禀明皇上。”
穿着朝服的年轻郡王身姿挺拔气度卓然,声音亦清朗如玉石相击,比韩相那帮人老成沉闷的调子好听多了。
昭明帝尚不知他要说什么,只斜靠着御座抬抬手,“你说。”
“正月里,京城外出了件命案,当时传得沸沸扬扬,在场众位同僚想必也都有所耳闻。此案皇上交由臣与京兆尹一道查办,拖延了月余都还没有定论,如今,总算明朗了。”
穆景初这话一说,立时引得众人瞧向他。
那件震惊朝野的命案,谁不记得?
因小道消息传闻那朱老九跟贺崇有些干系,案子又一直悬而未决,不少人还暗中揣测,怕穆景初是故意拖延,最后不了了之。
——毕竟赵福生的案子就是这样。
穆景初娶了贺崇的外孙女,存心偏帮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他旧事重提,旁人难免来了精神。
上首昭明帝一听此事,隐约察觉穆景初的意图,不由暗自皱眉。
穆景初不待他发话,便接着道:“此事拖延至今,并非京兆府办事不力,而是案情牵扯甚广,扯出了许多旁的命案和贪贿之事。这些事的背后是位朝中高官,不宜轻率论断,不免各处查证,才致延误至今。至于这位官员——”
他撩起袍角,端然跪在地上,“参知政事贺崇指使家奴行凶,背负数宗近乎灭门的命案,更与地方官员勾结,贪墨巨款,望皇上严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贺崇靠逢迎上位,惯于拜高踩低,在朝堂上的名声并不好,先前赵福生的案子被大事化小时就已惹得许多官员暗中愤慨。
穆景初这话如同往暗流涌动的湖中砸下一方巨石,当即引出轩然大波。
朝臣们左右相顾,当即议论起来。
一片嗡嗡声里,有早就知道贺家欺上瞒下的恶行、数次弹劾贺崇的御史抬步出列,跪在御前高声请求帝王严查。
昭明帝虽说已听过贺崇的自首陈情,昨儿也从心腹内监处得知贺家将一笔巨资悄然送到了道观,此刻看着满朝文武愤慨议论的架势,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谁都知道贺崇是怎么上位的,先前他屡屡提拔贺崇时,反对的奏章也曾摞成了小山。
只不过彼时的贺崇能给他办事开路,言官们吵吵也就算了。
如今呢?
昭明帝瞅着端然跪在最前面的穆景初,怎么都没想到,当堂揭发贺崇的竟会是贺崇名义上的外孙女婿。
原以为他是转了性子,愿意跟贺崇一道走体察圣心的路子,却原来是瞒天过海!
昭明帝也不知是在气贺崇还是在气穆景初,胸口那股闷气一下一下地往上撞,让他几乎想拍案令百官闭嘴。
但堂下议论得正热闹,陆续还有人跪地请求严查贺崇。
他只能摆着威仪姿态端坐在那里,只等最初那一拨议论渐渐平息,朝臣们或站或跪地都看向他时,才换了个姿势,倚在另一边扶手上。
“命案确实是交在了你手里,但一码归一码,贺崇毕竟是朝廷重臣……”
“皇上!”昭明帝话音未落,身为百官之首的韩相便跪在了地上,高声道:“贺崇是朝廷重臣,官居高位,理应为朝堂众官员之表率。如今肃郡王既已查证过,想来那些事并非虚言,阖该下令严查,方能整肃朝堂风气!”
他一副刚直不畏死的模样,更气得昭明帝险些心梗。
但跟贺崇不同,韩居敬这些年能稳居相位,凭的是一身纵横捭阖的真本事,且为人并无大的过失,很受朝臣们推崇。
昭明帝既不愿担昏君之名,少不得给几分面子。
韩相素知昭明帝行事,怕老皇帝袒护心腹,强行压着穆景初不让张口,便趁着这百官在场的时机,转头向穆景初道:“郡王既如此说,想必已查到了些实据,不知贺崇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人闹出这等震惊朝野的命案来!”
他抛来梯子,穆景初焉能不接?
趁着昭明帝还没发话,挑着两件最耸人听闻的命案简略说了——这些事虽远离京城,却也曾震动一方,如今当堂说出来,更令百官惊愕。
殿中当即又是一阵议论与要求严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