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也是如此。
魏窈照常给婆母和祖母问安,崔氏便以长辈身体有恙,得往寺里供经祈福为由,安排魏窈去屋里抄经,时日都限得死死的。
孝字当头,又有崔氏身边的仆妇盯着,魏窈连着抄了大半日,几乎头昏眼花。
黄昏的时候贺氏来了,说是探望母亲的身体。
那几位坐在隔间外闲话家常,不时有笑声隔着屏风传到魏窈耳边。
说完家中事,她们又议论别家的长短。说到康王爷又喜得麟儿,为昭明帝添了个孙子,博得龙颜大悦重重赏赐时,正在兴头上的崔氏便拍着贺氏的手,笑道:“这还是你的功劳,物色了明氏那样会生养的人,连着添了两位皇孙,日后要有福了!”
这话说完,屏风外却忽然又没了动静,大抵是贺老夫人使了眼色,崔氏和贺氏在片刻安静后又忽然聊起了别家的事。
魏窈觉出异样,心头难免疑惑。
毕竟贺崇虽是帝王宠臣,明面上却几乎不跟凤子龙孙们往来,除了逢年过节时送上与同僚们分量相近的贺礼外,几乎没什么私交。
怎么听着话,跟康王府倒是有点交情?
但这疑惑也只是一闪而过,因她还没琢磨完时,贺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就过来了,问她经书抄得如何。瞧过抄完的经书,又挑三拣四地说字迹不够工整,让她连夜抄写完,绝不能误了供奉的时辰。
彼时的魏窈无依无靠,只能咬着牙连夜抄写完。
之后又是旁的琐事,她每日都要应付崔氏花样百出的手段,心神都耗费在后宅龃龉之中,很快就将这件事情忘了。
再后来,贺家照旧一副与皇子不相往来的架势,就连康王立为储君时都不曾额外道贺。而魏窈困在后宅纷争里,加上贺云章抵不住崔氏的轮番催逼,渐渐淡却夫妻心意,收了位身世可怜的女子当妾室,乱七八糟的事情压过来,自然无暇他顾。
直到如今,在穆景初点出要害后,一切豁然而明。
贺崇那老贼跟狐狸似的,明面上不给人留勾结皇子的把柄,一副只忠心于帝王的家犬模样,可他贪了那样雄厚的家资,难道不想代代传承?
没有世家人才济济、盘根错节的底气,他能仰仗的唯有帝王。
诸王府中,梁王有韩相,惠王府不屑与佞臣为伍,康王却不同。
这些年来康王身为昭明帝膝下最孝顺的儿子,对帝王的心思甚少违逆。贺崇悄悄帮他解决了无嗣的大患,等来日昭明帝驾鹤西去,贺崇求个先皇的遗旨护身,本就根基不深的康王要面对梁王和韩相的夹击,又岂会与贺崇为敌?
珠串成线,一切渐而清晰。
魏窈想着这些,翻来覆去的没有丝毫困意。
……
翌日清晨魏窈起晚了。
实在是昨夜太振奋,她辗转反侧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又昏昏睡去,等青穂将她推醒的时候,时辰已经有点迟了。
“热水和今儿穿的衣裳奴婢已经备好了,主子快些洗漱吧,别耽误了请安的时辰。”青霭将魏窈从温暖被窝里拽出来,见魏窈还迷迷瞪瞪的没睡醒,便与绿禾一左一右扶着她到里头洗脸。
擦洗的间隙里又让绿禾备好梳篦,待会挽个简单些的发髻。
这么一通忙碌,等魏窈从困意里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
青穂帮她施上淡淡脂粉,绿禾则麻利地摆弄着头发,挽起来后簪上一支口衔珠串的金钗。
迅速梳妆完,青穂捧来外裳帮魏窈穿上。
魏窈瞧着屋里空荡荡的,不由道:“殿下呢,还在外头习武么?
“殿下今早没去习武,他起来得挺早,说是外书房有事情,早饭都没吃就走了。”
魏窈“哦”了声,也没再问。
临行前匆匆吃了两块糕点垫垫肚子,紧赶慢赶地走到惠王妃住的嘉瑞堂时,梅氏和穆景姝姐妹俩早就到了。
好在没迟到,魏窈有点不好意思,忙与梅氏一道伺候惠王妃用饭。
过后,魏窈跟梅氏就地用了点早饭,又商量明日穆景姝生辰宴的事情——
穆景姝年已十七,婚事也已经定下了,就在今年十月。长在皇家的小郡主,虽说不必担心婚后的处境,但为人儿媳和做闺中女儿终究不同,这是她在闺中的最后一个生辰,惠王妃自然要好生操办。
生辰宴的仪程早有旧例,今年虽特殊些,要添的东西梅氏也已经准备好了,今儿婆媳聚在一处,不过是再理一理,免得出纰漏。
这些事情商量完,已经快中午了。
魏窈回到熹微山房时果然没瞧见穆景初的身影,差人往外书房一问,得知穆景初今早出门后尚未归来,也只能作罢。
吃过午饭歇了会儿,正打算去文孺那里瞧瞧,忽见青穂急匆匆走过来,低声道:“主子,门房差人来禀,说魏家有位仆妇求见,说有要紧的事找主子。”
魏家有事找她?
魏窈皱眉,念及昨日穆景初当堂揭发后贺家或许正兵荒马乱,便颔首让人将那仆妇带进来。
好半晌,仆妇步履匆匆地进了厢房,顶着一头的热汗,瞧见魏窈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道:“奴婢拜见侧妃娘娘!”
“免礼。”魏窈认得她,是魏芝翰书房里伺候的,姓徐。
徐妈妈知道魏窈在府里时受过委屈,也没敢起身,只是道了谢,仰头道:“奴婢是擅作主张来求侧妃娘娘的,实在是家里闹得鸡飞狗跳,除了侧妃娘娘,怕是没人能镇得住了。”
她的焦急溢于言表,魏窈倒有些好奇了,“怎么回事?
“夫人跟主君打起来了!”
“打、打起来?魏窈纵然猜到娘家不安生,也没想到竟会是夫妻动手。
毕竟魏芝翰是个自诩温雅的读书人,虽说怯懦自私了些,做得出抛妻弃女的勾当,但当着仆妇的面跟女人动手,实在是超乎所料!
徐妈妈也知这事荒唐,忙解释道:“并非主君粗鲁无礼,实在是夫人追着主君吵闹个不停,还扯着主君的衣裳厮打,主君就是想把她推开,没成想夫人撞在书架没关好的抽屉上,脑袋磕了个大包。”
“奴婢怕闹出太大的动静,外人议论起来不好看,这才壮着胆子来请侧妃娘娘。”
说罢,又俯首磕头,似有些忐忑。
魏窈闻言,却已经站起身来。
说实话,她并不在乎魏芝翰和贺氏夫妻间的事情,和睦也好吵架也罢,那个宅院里的事前十六年间都跟她无关,往后也无需搭理。
但贺崇的事情才翻出来,明儿又是穆景姝的生辰宴,若是魏家闹得太难看传扬开来,宴席上一旦有人议论,岂不是给王府脸上抹黑?
毕竟贺崇所作所为是公事,夫妻打架却是私事。
她是穆景初的侧妃,明儿还得跟梅氏一道招待客人,总不能因着娘家的屋里事,在穆景姝的好日子给小姑子添堵。
便即命人备车马,带上徐妈妈一道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