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魏家,外头虽瞧着风平浪静,里院的气氛却已迥异于往常。
丫鬟仆婢们围在二门前,一边探着头听里面的动静,一边又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直到瞧见魏窈大步走来,众人才慌忙跪地行礼。
魏窈脚步不停,直奔魏芝翰的书房。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呜呜咽咽的声音,书房外除了魏家的仆从外,还站着两个许家的仆婢——想必夫妻间闹得太大,已经有人把许约和魏淑云给请来了。
见着她,魏淑云身边的丫鬟最先反应过来,跪地高声道:“拜见侧妃!”
这分明是在给魏淑云递信儿。
魏窈懒得理她,快步进了书房一瞧,就见魏芝翰垂头丧气地坐在长案后的圈椅里,对面是包扎完伤口后仍旧哭哭啼啼的贺氏,以及听了丫鬟报信后一脸愤然,起身要朝她冲过来的魏淑云。
而病体未愈的许约站在两方中间,一脸尴尬。
还真是……挺热闹。
魏窈瞧着贺氏松开的发髻和裹在头顶的细纱,看她红肿着个眼睛哽咽抱怨,几乎有点想笑。
魏淑云却一脸愤慨,劈头盖脸地骂了过来,“你来做什么!是嫌家里不够乱,挑唆完你那无事生非的丈夫,又要来挑拨父亲吗!你这心肠歹毒的……”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痛呼。
——实在是她太过气势汹汹,愤怒之下非但口不择言,还一副要扬手打人的架势,被跟随而入的知白轻易钳住胳膊按趴在桌上。
这举动无异于下马威,连许约都面色微变。
魏窈瞥了眼魏淑云,示意知白松开她,开口道:“是有人说府里闹得不可开交,怕惹出大麻烦,才请我来瞧瞧。既然淑云和妹夫都在,想来事情也能平息了,那我不再搅扰,告辞。”
“阿槿!”魏芝翰终于抬起头,神情复杂。
旁边许约夹在魏芝翰的沉默和贺氏的哭骂里,尴尬无措地站了大半天,见魏芝翰终于肯说话了,忙也劝道:“侧妃好容易回来,不如多坐坐。岳父和岳母之间……怕是还有些误会没解开。”
说话间走到桌边,将犹自愤怒瞪眼的魏淑云拦住,免得她口无遮拦,让事情雪上加霜。
甚至他还朝仆妇递了个眼色,在满场的兵荒马乱中给魏窈斟了杯热茶。
魏窈这才款款走至案边,朝魏芝翰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魏芝翰抬起头,与她视线一瞬相触,旋即又垂下脑袋。
自从被魏窈和顾顺娘联手戳破当年不堪的旧事,他就有些无颜面对魏窈。如今家里闹成这样,他这个一家之主颜面扫地,再也端不出从前严父的架势,只闷声道:“为着贺家的事,她……很生气。”
意料之中的回答,魏窈接过香茶啜了一口,而后瞥向贺氏。
这气定神闲的架势,让原本情绪稍缓的贺氏重新涌起冲天的怒气。
若说从前她还忌惮着肃郡王,不敢对魏窈高声言语,如今两家摆明是撕破了脸,她眼瞧着贺崇被投入狱中,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顾不上脑袋隐隐作痛,她霍然起身,指着魏窈便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你流落在穷乡僻野,是我派人千里迢迢地去接你回京,让你住在我的宅院里。回京之后,吃穿用度哪一样我亏待了你?
“如今呢!你挑唆你父亲,撺掇肃郡王无事生非,贺家若是倒了,于你有何益处!你父亲受了牵连,于你又有何益处!”
她骂得义愤填膺,仿佛贺家那些罪名是魏窈栽赃过去的一样。
而这样无能狂怒颠倒黑白的姿态,落在魏窈眼里,只会觉得可笑。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贺氏,不掩眼底讽笑。
倒是青穂听不下去,虽不明白朝堂上的官司,见母女俩轮番骂人,下意识护到魏窈的面前,斥道:“放肆!谁许你这样跟侧妃娘娘说话!”
贺氏怒火攻心,冷笑道:“什么侧妃,她不过是……”
“你闭嘴!”一声怒吼,魏芝翰眼睛微红。
屋中片刻安静,许约似是叹了口气,劝道:“岳母息怒,事已至此,这样的宣泄怒骂有有什么用处?得亏侧妃娘娘大度,若换成别人,真计较起来,外祖父的事情还不好说,岳母这以下犯上的罪名怕是难逃的。”
说完,又朝魏窈作揖,听那话音儿,显然是还不清楚贺家的罪行到底有多见不得人,想请魏窈在穆景初跟前说情。
他前阵子病倒后还没调养过来,身体尚且虚着,就碰上贺家这样的大事。
关乎前程的事,许约焉能不焦急?
此刻他站在屋里,虽说是在场仅有的冷静沉着的人,到底气虚体弱,好好的大男人,两颊都有些泛红。
十年苦读一朝得中的状元郎,虽说急功近利了些,到底是有满腹才华的,如今却熬成了这模样……
魏窈想起他前世英年早逝,到底有些唏嘘,便只道:“朝堂上的事,我在后宅怎么说得上话。若是贺家行得端做得正,自然不怕别人去查,皇上那样倚重贺大人,自会主持公道。倒是你,既然还在病中,实在无需为这些事劳心劳力。”
若就此急流勇退,即使会受点牵连,因时日尚浅不曾参与重大的案子,还能保得此身清白,往后再图别计,也不辜负寒窗读书的辛苦。
若还纠缠不清……
魏窈没点破,贺氏倒是听出了言下之意,冷声道:“怎么,挑拨了你父亲还不够,连妹夫都不放过?
“夫人这是心虚了?魏窈哂笑,“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是你贺家仗势妄为,草菅人命,才惹得群臣激愤。如今只是下狱审问,你就这样闹,万一来日证据确凿落得抄家的下场,那可怎么办呐?
这话明显是讥讽,贺氏瞧着魏窈置身事外看戏的架势,恼怒之下,声音都有些抖了,“怎么就证据确凿了?是你们父女联手背叛我贺家,是不是!”
她看向魏芝翰,眼底添了怨毒,“这么些年,父亲待你真心实意,你怎能如此对他!还有你——”
贺氏抬手指着魏窈,眼底怨毒更深,“早知如此,我该让人把你掐死在回京的路上,免得你兴风作浪!”
“晚了。”魏窈淡声,“你该趁我刚出生时,将我掐死在襁褓里。”
想起幼时的流离,想起下落不明的母亲,看着整件事的始作俑者,魏窈到底有点压不住心底的恨意。
她徐徐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氏,“天网恢恢,报应不爽,怎么,你后悔了吗?”
隔着两三寸的距离,贺氏瞧见她眼底清晰流露的恨意时,终于感到一丝畏惧。
“你、你都知道了?你是要报仇?”
“我有什么能耐来报仇。”魏窈哂笑,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魏淑云,“我只是很想知道,当年我母亲枉死时是什么样子,被丈夫背弃是什么滋味。那时的她一定……很可怜。”
话音落处,魏窈将视线挪向了魏淑云——那位被知白钳制着吃过亏后,那位即使再愤怒,都没敢再吭声。
而贺氏瞧着这架势,终于明白了魏窈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