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嘉瑞堂,外头已是夜色四合。
廊下灯笼照得通明,穆景初在嘉瑞堂时还跟魏窈并肩走着,出了嘉瑞堂拐过垂花门,仗着人高腿长,脚步渐而飞快。
魏窈眼瞧着他是要往外书房走,心道这男人未免也太不好哄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假装没察觉他刻意摆出的生疏,将穆景初拦在分岔路口。
“王爷和王妃能答应放我出京,都是殿下的功劳,若不然,我怕是只能在屋里焦急等消息。”
她抬眸望着穆景初,笑意漫上眉梢。
春夜月明,如霜月色铺在地上,也为她的脸颊蒙了一层柔和的光芒,愈添温柔缱绻。夜风卷动裙裾,夹杂着远处的花香,也将她身上的香味送到他的鼻端。
眉眼随之凑近,她故技重施搂住他的脖颈,偏头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殿下的好,我都记着呢。”
带了几分撒娇的声音落在耳畔,温热的鼻息似羽毛般轻轻落在心上。
穆景初身体微僵,刻意摆出的冷清姿态似在那一瞬悄然融化。
魏窈唇边笑意愈发深了,温热的舌尖在他耳垂稍触即分,轻声道:“那天晚上确实是身子不方便,这会儿月事还没结束呢。夜深了,殿下早些歇下吧,回头我再赔罪。”
话音落处,耳畔温热忽而落空。
穆景初只觉怀中一空,就见魏窈冲他盈盈施礼后,带着青穂含笑走了。
脚步差点随她前行,又被及时拉回。
他抬手摸了摸似乎还残留温热触感的耳垂,片刻后自嘲而笑。
得了惠王夫妇允准之后,次日前晌,魏窈便将消息给顺记小馆递了出去——
穆景初将于三月十八那日一早动身,届时沈歌和顾顺娘只消在城门外等着即可。一行人汇合后离京南下,到岔路再分道扬镳,穆景初自去办公事,魏窈等人去岭南找人。
这些消息素来都是由青穂亲自传递,这回也不例外。
临走之前,魏窈又避过旁人让青穂进了内室,将一小包药丸交到她的手里,让她交予顾顺娘。
青穂自然认得那小蜜丸,见魏窈准备了能用三个月的量,不由有些担忧,“主子这回出去,要这么久吗?
“说不好,但找人不是容易的事,多准备些总是好的。”魏窈说着,又低声叮嘱道:“这东西我随身带着不方便,就请顾姨帮我拿着,塞到她的行囊里。你出去的时候,千万别叫旁人瞧见。”
青穂应着,瞥了眼魏窈连夜准备的小包袱,忍不住道:“这么远的路,主子还是带上奴婢吧,有人伺候起居也方便些!”
这话她昨晚都说好几遍了,这会儿仍不死心,魏窈瞧她满面不舍,忍不住捏捏她的脸。
千里寻亲,她可不是去岭南享福的。
这一路山长水远,谁都说不准会碰见什么事,若青穂是沈歌那样会武功的,带在身边还能当个帮手,可偏偏不是。
到时候若碰见山匪路霸,青穂的身手比她还弱许多,还得分人手照料,反而于事无补。
当然,这话魏窈不能直接说,免得青穂听了伤心。
便只能拍拍她肩膀,笑道:“别忘了,我可是乡下长大的,打小也没人伺候。出了王府离了京城,那可就天高任鸟飞了,不需伺候。你就跟绿禾好好守着这院子,等我回来,这些花儿草儿,可都不能有闪失。”
“唔。”青穂不太情愿地噘嘴。
但魏窈既铁了心,她软磨硬泡也是无用,只能将那包药丸藏好,匆匆往顺记小馆里去。
魏窈则估摸着来回的路程,继续收拾衣裳行装。
……
外书房里,穆景初此刻也没闲着。
不过迥异于魏窈,他是惯于在外奔波的,行囊这种事驾轻就熟,都无需亲自动手。
这会儿将卫玄铮叫到跟前,除了提及此行的公差,还有对魏窈的安排——
“岭南偏远,知白一人恐怕不够用,得再派人手。”
他十几岁起就四处奔波,在靖国公麾下看过西南大军守护边境的阵仗,也曾追随堂兄的脚步驰骋征战于西北边塞,虽还不曾踏足岭南,对那里的情形却也有所了解。
即使天下尚算太平、市井亦颇繁荣,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非但有彪悍民风,恐怕也有猖狂匪徒。
知白武功卓然不假,但阅历毕竟有限。
穆景初垂眸稍作思索,便道:“让老许和老周去,一个扮车夫,一个当管家,也不至于惹眼。”
卫玄铮闻言一愣,“那殿下这边……”
“无妨。”穆景初摆手,示意他别再啰嗦,尽快去安排。
卫玄铮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老实照办去了。
——时下的规矩与前朝迥然不同,王府非但不再有成群的侍卫府兵,连养在身边的随从都是受制约的。尤其是十余年前皇三子谋逆案之后,昭明帝对这些尤为忌讳,非但武将领兵时派文官盯着,连儿孙们身边的人手都没疏忽。
穆景初走南闯北这些年,虽说在外积攒了些得力的眼线,但能明着养在身边的侍卫却只限于有数的七八个。
知白的身手最出挑,老许经验最老道,老周也算左膀右臂。
这几个都派去保护侧妃,那殿下自己呢?
虽说浴血杀伐的人自有一身本事,但梁王对殿下一向提防甚至忌惮,贺崇被揭发后,没准也有党羽虎视眈眈。殿下这场公差虽不难办,却也不是一路坦途毫无危险的呀!
卫玄铮看着自家嘴硬心软的主子,只能摇头叹气。
里面穆景初安顿好这些,又去了趟惠王的书房。
已是暮春,天暖日清。
惠王爷伤了腿脚后的这些年赋闲在家,府里的事儿都由世子和长史打理,日子过得比穆景初安生多了。
今日他依旧闲着,这会儿刚泡了壶茶,屏退了仆从在枝叶渐浓的紫藤架下晒太阳。
终于等到穆景初过来找他,惠王抬了抬眼皮,连身子都没挪,“贺崇的案子都跟大理寺交割清楚了?
“早就交割清楚了。”
“没留后手?惠王又道。
周遭的侍从早已被遣退,穆景初瞧着惠王靠在躺椅里淡然喝茶的模样,神情一顿,“若非亲生父子,我都要怀疑您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惠王爷一笑,将他那心爱的茶壶搁下,坐起身来。
“且不说贺崇老贼恶行累累,这事关乎景则,你哪会轻易放弃,自然不会随你皇祖父摆布。”
他抬下巴指了指长子的住处,“你大哥已打听明白了,道观那边最近忽然多了笔巨额的银钱,想必是出自贺崇之手。想来当日在围场,贺崇便是以此说动了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