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皇祖父对儿孙多有提防,对贺崇倒是真信重,这种事都愿意给他兜着。”
想到深居宫中沉迷长生的老皇帝,惠王不由一叹。
穆景初的眼底掠过讽笑,“可惜,所信非人。”
“怎么说?
满院幽静,唯有风吹动绿叶森森的紫藤架,梭梭轻响。
穆景初稍稍凑近,提起了康王的孩子。
自那一夜魏窈提起康王侧妃明氏跟贺家的瓜葛之后,穆景初虽说因榻上折戟而负气,却半点没耽误正事。这几日打听下来,早已将明氏的来龙去脉理得清清楚楚——
比起老谋深算心存戒备的梁王,康王的根底毕竟有限,打听起来也容易得多。明氏既是贺崇亲自挑的人,且贺崇还在她身上押了前程,背后自然会留些蛛丝马迹。
此刻低声道来,倒让惠王都面露惊讶。
“老五虽说优柔寡断些,平常却也分得清是非,怎么竟跟贺崇那种狗贼搅和到了一起。”他皱了皱眉,神色稍肃,“贺崇这是瞧他好脾气,又听父皇的话,想扶持个能容得下他的新帝呢!”
“父亲觉得五叔能容下他?
“不好说。”惠王摇头,“你五叔性子柔善,虽说不至于倚重奸佞,若皇上真个留了遗旨,大约也不会太动他。只是贺崇做贼心虚,竟敢打储君的主意,手伸得未免太长!”
而这种事,是真真切切在试探老皇帝的逆鳞了。
惠王瞅着儿子,摇了摇头,“我说你怎么就接了这差事,顺着圣意远离京城,原来是留了后手。”
“既然关乎储君之位,就不必咱们亲自出手。”穆景初接过话茬,“贺崇的案子正在风头上,我若急着抛出此事,反而惹皇上猜疑,倒不如先等等。”
等昭明帝顶着朝臣们如沸的物议,豁出帝王颜面对贺崇的案子轻拿轻放,逆势保住宠臣时,再将这事抖露出去。
那才是在帝王心上狠狠插刀。
心腹背叛,颜面扫地,昭明帝彻底抛却宠信,那便是贺崇的末路!
至于揭出这道隐情的人……
“梁王自与韩相结姻后,这两年倒日渐把储位视为囊中物了。”惠王念及当日文孺的遭遇,眼底也稍添寒色,“他若得知此事,绝不会无动于衷。”
哪怕是为拦康王夺嫡的路,梁王也会将此事捅出去。
事情有合适的人去做,穆景初自然能偷闲。
兄弟相争乃至于父子反目的事,惠王固然不愿多看,但在皇家待久了,有些事也无从避免。
惠王拍拍儿子的肩,“要查清这些并非易事,你这趟出京,确实该借机歇歇。剩下的事交给我,等你这趟回来,贺崇也差不多该活到头了,届时,你也能了却心事。”
再积年的旧事,终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穆景初垂眸,不自觉望了眼已然空置多年的东宫方向,“有劳父亲帮我盯着京中情形,在时机合适时放出消息。”
惠王颔首,示意他放心。
……
三月十八那日,天朗气清。
天蒙蒙亮时,魏窈起身梳洗毕,同惠王妃问安道别之后,回屋换了身便于赶路的爽利衣裳,同穆景初在府门会和。
此次出京,两人带的人手不算多,但都是精兵强将。
穆景初为免招人眼目,今日暂且没骑马,只管躬身钻进车厢里,让知白和卫玄铮等人骑马相随。
这辆车是给魏窈赶路准备的,外头的装饰并不张扬,用材却很坚固,车轮也是特制的,便是大雨天里赶路都不怕。
车厢形制与旁的无异,只是坐垫底下空着,能放些简单的行李和解闷的闲书。
至于其他东西,都塞在后沿的大箱子里。
暖风拂动娑婆绿柳,亦掀起车厢侧壁的软帘,魏窈拿小银钩轻轻固定住,往旁边挪了挪,给穆景初让地方。
穆景初瞥她一眼,端然坐下,肩膀相贴。
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了许久后,夫妻间原本已颇熟悉了,但自打那晚在床榻欲念乍冷、穆景初负气搬回外书房后,两人之间总有种隐约的尴尬,像隔着层捅不破的薄雾似的。
前两日倒也罢了,夫妻俩各居一处,穆景初端着矜持姿态,碰面时魏窈有意哄一哄,光天化日的也没谁乱想什么。
然而此刻,车厢逼仄,隔着单薄的春衫贴坐在一处,即使魏窈竭力按捺,有些记忆却还是管不住地往外冒。
彼时曾相拥亲吻,此刻却相对无言,多少会让人觉得有点微妙。
她绞着柔软衣带,努力找话题打破沉默,“殿下出城之后,打算怎么走?
——关乎公事,她甚至没敢多问穆景初这回是要去哪办差。
穆景初瞥她一眼,淡声道:“往西。”
“唔。”魏窈浅浅应着,垂下脑袋,正想着该再说点什么,耳畔又传来穆景初的声音——
“今日还算顺路,明儿就得分头走了。”
所以……今晚要住一起?
魏窈微诧,下意识抬眸去看他,就见那位随手捞起她随身所带那本讲岭南山水的闲书,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外面有鸟鸣传来,穿过街市时亦有热闹的叫卖声陆续入耳,就连马车后面的卫玄铮和知白都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只有车厢里……
魏窈瞧他心不在焉翻书的模样,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怎么她上回找的借口太过于拙劣了吗?竟让穆景初的小脾气到这会儿都还没消。当初说成婚做做样子的是他,如今真个到了这种裉节上,他倒是忘记当初的信誓旦旦了。
难不成相处日久,他真个动了点心思,才对她的推脱格外介怀?
毕竟,若穆景初真的只是贪图男女床榻间那点子情事,以郡王爷的身份,放着京城里如云的美人,实在不必困在她这一棵树上。
魏窈摸不透这男人的心思,嗅着身边熟悉的味道时却又有种莫名的心安,索性闭上眼睛胡思乱想起来,从前世零星的几面之缘,到他彻夜守在她坟前的身影,乃至他明明在赌气,却又愿意帮她在惠王夫妇跟前遮掩的做派。
这么乱琢磨着,因昨夜有点失眠,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鼻息渐长,连带脑袋都不自觉靠在穆景初的肩上。
男人翻书的手久久未动,只嗅着暌违甚久的那股淡淡体香,将视线落在她长垂的眼睫,娇嫩的脸颊。
半晌,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摆正她的脑袋,让魏窈睡得更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