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岚是被帐篷外鬼祟的人影惊醒的。
天光尚未大亮,半透明帐纱由外浸入柔和的光线,一道黑影正竖直爬在上面,贼头贼脑地动。
“谁?!”洛岚摸住风衣下的枪,冷声警告。
对方充耳不闻,甚至靠得更近。荼颜与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昨天的异形。
“唰——”纱帐被猛地掀开,子弹擦着那人脸颊掠过。男人歪头躲避,慌不择路地要逃,腿还没迈开就被洛岚一个膝撞摁倒在地,“你是谁?”
“哎呦,别打脸别打脸……我是人!我是人!我是活生生的人,两只眼睛两条腿的人。我还是荒林巡检员,不信你看——”他刚想起身,又脚软地向前一扑,下巴直愣愣磕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也不敢造次,哆嗦着手去够胸前的工作牌。
他那一连串逃跑不足滑稽有余的动作都能去马戏团当串场了,荼颜弯腰,替他把牛仔帽往上一掀,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面目。
男人横着两道粗浓的剑眉,压着下方滴溜溜乱转的眼珠,乍看去自带一派违和感,像将浩然正派和猥琐小人的形象糅杂在一起,又被鼻梁一撇刀疤平添几分凶相。
偏偏这么张精彩纷呈的脸,他还保护得格外紧。被揭了帽后连蹦带跳起来,夺过牛仔帽就给自己扣了回去,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荼颜这才有闲心打量他的穿搭。
一身漏棉长袄,土靴蹭满泥沙,不像巡检的,倒像被流放来这儿避难的。
“薛胡。”洛岚念出工作牌上的名字,质问,“刚才叫你,为什么不应?”
“你以为我不想应?!要不是我耳朵有毛病,听不清人话,我早回应百八十遍了!”被戳到痛处,薛胡委屈,再是不耐,“还不赶紧放开!这里可不是你能为非作歹的地方。知道研究院吗?我是那里的人!随便一句话都能要了你的命。”
听到这三个字,洛岚松手。
薛胡还以为他怕了,强撑面子爬起来,抓过秃木杖倚在身边:“我还没问呢,你们是来干嘛的?荒山野岭的在这儿露营,挺有闲情雅致的哈。”
“城邦执事,上级军方,艾辰。从令调查研究院。”一旁传来清越的嗓音,艾辰领着何叙跟何莫走来,展示军徽和证件,“既然你是那里的人,麻烦带我们走一趟吧。”
薛胡陷入短暂的错愕,就着递来的手翻看身份执照,答案毋庸置疑——象征最高指挥权的太阳纹金徽,这东西不可能造假。薛胡再开口时带着惶恐和试探,“您……您真是执事?!”
“货真价实。”艾辰将执照收回皮夹,对他呆若木鸡的表情报之一笑,“既然你已经清楚我们的来意,那请带路吧。”
他们并非不知道路线。
只是薛胡的话半真半假,有待考量。如果他真是研究院内部人员,说不定后续能借他的手潜入核心区,如果不是……
洛岚确认方向无误后,上前与薛胡齐肩:
“帐篷外那颗子弹,你躲得挺快,从前接受过专门训练?”
“哼,都当巡检员了,没点防身本事怎么行?”薛胡对这个人刚才的冒犯行径还抱有怨念,心直口快的,似乎没品出他言语中的试探,“而且不瞒你说,我曾经也是执事,在审问堂待过一段时间,不然我也不会那么快相信你们朋友的话。毕竟弄虚作假的人多了去了,但金徽绝对是真的——那是我曾经亲身拥有了十年的东西,不会认错。”
“这么看来,你是军校的人。”
洛岚也没料到薛胡竟然暗藏这么一层身份。但既然他愿意主动承认,疑虑反倒能够减轻。
“以前是,现在不是。后来出了些事情听力受损,我就主动请辞,来研究院干事。”薛胡客气道。
这一路走得沉默,所有人都各怀心事。经过荒林群时荼颜有心留意路边齐腰高的灌木,梢头折损了一片,断枝朝同一方向垂压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