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够了。让你拦人,没让你要他的命。”姜恙适时阻止,往明澜肩上一拍,轻松拍灭了他眼里的煞气,冰雕般冷静下来。
“好歹是我创造出的东西,损毁就不完美了,况且帝国‘巨星’号检测实验还在继续,没有他,终极体的拣选还得再花十年。”
恍惚间,荼颜的神志飘了回来,他咬紧牙关,仇视着朝他看来的姜恙。
经此一役,荼颜清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这样的机体状态下别说一对二,就算现在让他站起来离开,他都不一定有足够的体力撑着回到城邦。
其次,这群人明摆着是冲他来的,与洛岚何莫无关,更与天荒无关。如果强留在这里的代价是把他们牵扯进来,那他宁愿服软,暂时将危险引开,去打一场没有软肋的仗。
“看样子你可能需要注射点镇定剂。”姜恙打量着他白到吓人的脸色,以及那双赤红的眼睛,呵令道,“明澜。”
一管针剂递到他手上。
姜恙弯腰,拨开荼颜凌乱的头发,意外他居然不躲。随即朝后颈一探,顿住:
“注射过了?”
针孔暴露在视野中。姜恙松弛的笑微微凝固,匪夷所思地挺直了腰。
浓缩型镇定剂作为异星生物的强制驯化工具,威力当然非同小可,它能在极短时间内使狂躁期的异形得到控制,但也会带来同等的副作用——肌肉痉挛或应激性呼吸异常。
不单是镇定剂,帝国内所有激素向药物都有共同特性,这一弊端在物种经历数万次本土进化才得以消退,由疼痛转为心悸。
但眼前这个非正统异性却不相同。
荼颜和这颗实验星上所有脆弱的人种一样,首次注射必将经历一段痛苦的排异反应,过程往往惨烈,半途昏厥都是常态。
他却还能撑到现在,甚至清醒地做出抗争。
姜恙一时不清楚自己是该赞叹荼颜非凡的搏击素质,还是敬佩他坚韧不拔的意志。他沉了口气,垂眼看地上那一滩血迹,血迹的主人还在顽抗,明明是跪服的姿态,逼视而来的眼神却显得至高无上、毫不退缩。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荼颜讲讲道理。
“刚才你也看到了,我手腕上的东西。”姜恙解开袖扣,把那一串荧光纹亮出来,“熟悉吗?还是毫无感觉?”
荼颜:“……”
“是熟悉的。”姜恙洞穿了他内心的想法,“很多东西尽管遗忘了,潜意识也会替你做出回应,这是基因的选择。”
荼颜:“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你不属于这里。”他道,“k27实验星,是帝国对这颗的命名。这里的人类只作为实验体存在,而异形才是星际乃至宇宙的主宰。你远征太久,自我界定不清也情有可原,但现在必须知道我们本质相同,都为星际正统。”
话音落地,密闭的殿堂里无端刮起一阵凛风,迅捷地扑窜过荼颜身侧。
是姜恙抬起了带有荧光纹的手。
荼颜鼻翼耸动,从中分辨出花香:“木槿异形?”
他微笑点头:“这是我的异能。”
纵风。
姜恙:“回到帝国后,你体内的草本磁波会自动与磁场吻合,也将觉醒一项技能。当然这是随机的,会根据你的兴趣点,还有物种本体性自然生成。”
既然姜恙是,那眀澜必定也是。荼颜扭头看了看那道沉默的身影,问出一个困扰许久的问题:
“世界……这颗星球上异形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
姜恙:“实话说,是因为你作为新代糜种兼高阶探测粒子,对帝国皇室尚且有利用价值,不然我也不会劳神伤心地前来回收。除你之外,其他实验样本的存亡无足轻重。”
银河纪元807年,共和星历经几百年的剿割和降伏,终于初步实现大统,蜂群辐射值降低,风土气候适宜生存。帝国异形居民被赋予了新的称号——拟态人种。这标志着异星时代的开始,“雪霜”号远征军奔赴外星域探索宇宙文明,并成功在这颗未命名遗星上发现人类的踪迹。
人类是否能与拟态人种共生?或者说,能否被他们安全利用?
为探究真相,皇室将其命名为“实验星”,并在上面驻扎未成熟异态植物以及糜种,长期监测这颗星球的文明发展。
“我的终端里,有从你身上提取出的记忆。”姜恙点了点左腕上的金属缎带,“我会将它作为第一实验数据留存。而你——回到第三星域后,将被格式化残留意识,派往下一场任务。不用担心,这不会影响你的机能素质,相反还有概率在激素注入中获得进化提升……”
“无足轻重。”
荼颜截住他,将这四个字咬得格外重,“你的意思是,无论走与不走,城邦都必然沦陷,人类都必然灭亡。”
姜恙不反驳:“实验结果一望而知,人类与异形不符合‘共生文化’,他们研制出的核磁已经快把这片大陆抹成荒土,因此销毁是必要的。
“……你在为他们感到惋惜?”
像有坚冰碎在五脏六腑里,荼颜遍体生寒,一颗心深深沉了下去,又在下一秒燃起不依不挠的愤怒。
珠锣世纪的文明遗迹,大荒漠年代那么多的挣扎求索,居然只是笑话吗?艾辰的死,白箫的死,错误一直在发生,个人命运被席卷进局势的洪流中,无人生还的结局,竟然早已经注定——
哪里来的道理!
荼颜垂着脸,五官轮廓淹没在身体投下的阴影中。他咬牙切齿:
“他们的存亡,轮不到你说了算。”
由于音亮不高,姜恙还以为他在喃喃自语,但周身骤变的气场却丝毫不假,他严肃下来:
“你因帝国而生,远征有功,王室会为你加冕,赋予a13进化激素,这对你来说很公平。”
“……对我公不公平,我都认!但对他们来说,就是不公平!”
防身枪在机舰上就被收缴走了,镇定剂使他无法释放刺藤,荼颜忽然拉住姜恙的十字压襟狠狠下扯,屈膝弹跳起来,反骑上他肩膀。那只扯着绳链的手也没松,顺势勒紧他脖子。
突如其来的窒息让姜恙头脑一懵,他痛苦地咳嗽一声,举起镇定剂往荼颜身上扎去。
针头没入半截,没来得及推动活塞,荼颜便闪身滑到前面,手臂一撑,把他的右手牢牢钉在地上。
然而“上风”仅仅持续了一秒,姜恙的荧光纹再次烁动起来,凛风随之暴起。
荼颜忍着皮肤刀割似的疼,还想进一步掐住他的脖子,只是刹那间,飞扬的沙尘遮蔽视线,他腰腹被人一记狠踹扯开距离,重心不稳地摔在墙边。
“这只是三级威力。
“达到满级,可以轻易把一个活人撕成碎片。”姜恙碰了碰脖子上的红痕,愠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荼颜粗喘着抬了一下手臂,撑在墙上。
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明白那些东西在生命中有多么不可或缺,有多么珍贵难得。
他记得那段独自流浪在城邦的日子,深夜的寒冷总是令人不安,灯火飘忽眼前,笑声相隔很远,他孤零零地坐在桥洞底下,抬头看见有摆渡车从高架桥上驰骋而过。
一些美好的回忆就诞生在车轮与铁轨哐啷啷的摩擦声里,诞生在孩童探出窗去抓灯笼的笑靥中,诞生在纯洁无暇的星空底下,悄悄抚平了他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