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忙到早点收摊,陈涵收拾完碗筷,原本想着娘子昨夜折腾了一宿,让她多睡一会儿,自己先去双庆楼替她告个假。
谁知他换了衣裳回到后院,便见王悠悠已起了身,坐在院中石桌旁,手里拿着他藏在碗柜里的那只苦荞酒酿饼,正小口小口地吃着。桌上碗里还摆着两个剥好的水煮蛋。
那饼子重新蒸过,热气将红糖馅重新润开了。
王悠悠咬了一口,红糖浆从饼皮边缘缓缓淌出来,混着苦荞特有的清气。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赞道:“这饼子好——苦荞的味道比寻常白面多了层清气,红糖甜得不冲,刚好压住苦尾子,越嚼越香。且又比寻常的苦荞粑粑松软,你怎么想出来的?”
陈涵在她对面坐下,老实交代:“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困迷糊了,把你的苦荞粉当白面用了。”
王悠悠又咬了一口,一边撕下一角饼子递到他嘴边,道:“果然新菜都是需得些巧合和运气。”
说着长叹了一口气道:“唉,我怎么就遇不着这样的好运,最近我一边想接风宴菜单,一边谢寡妇又逼着我想夏季新菜,都快将我逼疯了。”
陈涵就着她的手指把饼吃了,连她指尖上沾的红糖也一并吮了去,赞道:“果然很甜。”
两人虽早已亲密无间,王悠悠仍被官人这等吮手指的浪荡行径闹得手足无措。手上沾着糖和官人的口水,不好直接打人,便抬脚去踢他小腿肚。
陈涵轻薄了一番娘子,对她的反击路数早有防备,闪身躲开,笑道:“这饼是我做的,讨点甜头做辛苦费怎么就不行了?”
两人嬉笑间分完了那只饼,又将鸡蛋吃了,肚里落了实处,洗了碗筷,又重新坐回石桌吃茶,话题便渐渐转到昨夜那桩事上。
陈涵收了嬉笑神色,正色道:"昨夜还有一件事,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王悠悠本就惦记着此事,连忙问:“何事?”
陈涵神色认真道:"那棺材底板上的割痕,我仔细看过了。毛边朝外,不是从外头割开的,是从里头推开的。"
王悠悠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方才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才迟疑道:“你的意思是——是里面的人,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非“王娘子”莫属。
一个已经死了快八年的人,突然起死回生,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王悠悠觉得后背发凉,陈涵知道她必定难以接受这件事,只贴近她,用他有力温暖的大手将她的冰冷的双手包在掌心,给她温暖与坚定。
王悠悠花了些时间来消化这一事实,脑子飞速转起来,喃喃道:“难怪,难怪,我就说,她孤身一人来秋城实在太奇怪了。”
王悠悠速速回了房中,拿出“王娘子”与“陈大官人”往来的书信,翻出当年“陈大官人”写给“王娘子”,让“王娘子”决定来秋城那封。
如今展开细看,陈大官人在信里不过是个寻常感慨,说秋城气候好,交通便利,在此处做买卖、过日子都不错,说什么“在此间定居,倒比梧桐县自在”,又说“往后你我可在此处安家”。
说到底,只是一个在异乡的男人在给妻子的家书中随口的感慨,并不是当真要举家搬迁的意思。
况且就算要举家搬迁,也该是“陈大官人”作为一家之主回梧桐县后再来商议此事。
王悠悠道:“他那封信不过是一时感慨,寻常夫妻,接到这样的信,要么写信去细问,要么等男人回来商议,哪有不等官人亲自回家商量,就一个女子孤身赶路千里过去的?”
王悠悠想起初一给“王娘子”上坟前,陈涵曾问是不是给陈家父母上坟。
她那时就该察觉不对的!
王悠悠有些懊恼:“你先前还问我,上坟是不是给陈父陈母上的。我早该想到的,若是她当真是个贤惠的,哪有举家搬迁却不迁祖坟的道理?”
陈涵道:“八成是这位“王娘子”早就想走了。”
王悠悠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她不但要走,还要走得名正言顺,走得没有人起疑。她是拿着那封信当由头,去官府开路引。”
陈涵又问:“可是她既然是独自逃走,为何要纳你为妾?”
王悠悠想了想,摇了摇头,回想道:“那“王娘子”在路上买我为妾的时候,一面对我毫无保留,将自己和陈大官人的种种细节和盘托出——相公的字号、籍贯、喜好、脾气,甚至连陈母在世时说过什么话都一一说给我听,一面却总拿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掂量。”
“我一直以为那是正室对小妾天然的敌意,可如今细想,若一个孤身出行的女子,即便对着自己买来的妾室,也该留几分提防,哪有这般倾囊相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