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陈涵多想。
实在是这几日他才翻过一个话本子,讲一对堂兄妹从小两小无猜,谁知那兄长竟不是这家亲生的,转头认了皇帝父亲,又回来娶了堂妹。
那话本子因败坏伦常,早被官府禁了,只在私下售卖,因写得活色生香,陈涵当时看得津津有味。
如今亲眼见到这位王大人用恶心黏腻的眼神看着自家娘子,陈涵顿觉先前看的话本子果真大有不妥,心道这等伤风败俗的东西也敢刻印出来卖,简直有辱斯文。
眼下自家门口站着的这位王大人,怎么看怎么像话本子里那等心怀不轨的堂兄。
且这位王大人同娘子长得并不相像。娘子眉眼舒朗大气,这人却生得有些女气,油头粉面的,透着股狐媚,怎么看也不像个正经知县,倒像台上唱戏的。
最可恨的是,昨晚上他在接风宴上见了娘子一面,便连夜剃了那把遮天蔽日的络腮胡,今日打扮得清清爽爽上门来,这不是卖弄姿色是什么?
此刻这个王大人站在院中,直直望着自家娘子,那眼神又是激动又是隐忍,嘴角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要说,偏又不敢贸然开口。
那目光粘在娘子脸上,深情款款里还夹着几分小心翼翼,分明是久别重逢、又不敢相认的模样。
陈涵越看越不是滋味。不过是个族兄罢了,犯得着用这等作呕的眼神盯着有夫之妇么?他倒好,剃了胡子巴巴地寻上门来,做出这等恶心人的样子作甚?
陈涵原想悄悄扯一扯娘子的袖子,让她离这个古怪的族兄远些。谁知扭头一看,自家娘子竟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王悠悠站在他身侧,双手垂在身前,十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子系带。
她面上看着还算镇定,嘴角甚至还挂着点客套的微笑,可那双眼睛出卖了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剃了胡子的嫩脸上,瞳孔微微一震。她飞快地垂下眼,等再抬起眼时,那目光又变得平静了。
陈涵却看得出来,娘子的睫毛还余下一点几不可察的颤意。
他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王悠悠轻轻从他掌心里抽回手,清了清嗓子,绷紧声音问道:“这位大人,可有什么事?”
王大人看着眼前的王悠悠,语带激动道:“我此行前来,是想来寻一个故人。”
他不待院中主人邀请,便自顾自走了进来,回身将院门掩上了。
正预备说话,陈涵看这两人眼神拉丝,心里头酸得像打翻了整缸泡菜,仍强忍着满腔的疑惑和酸意,出声提醒道:“娘子,院中可还有客人呢。”
那王佑儿倒是个识趣的。她眼见陈家又有人上门,也不好奇,只是站起身来,对王悠悠道:“既然二位又有客人来访,我先走了。”
说完深深看了陈涵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桌上那把修剪枝条的剪子。那是吴铁匠铺子里打的,刀把上还留着个极小的铁锤印记。
陈涵明白,她这是在暗示自己来吴铁匠处寻她。
王佑儿说完便侧过身,背对着那位新来的客人,带上草帽,裹上土布面巾,低着头往院门走。谁知走得匆忙,草帽檐勾住了门柱上挂柴刀的铁钉,猛地被掀翻在地。她下意识回头去捞,整张脸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正午的日头下。
王大人本是心不在焉地等着这位客人赶紧走,好同王悠悠说些知心话。
谁知那人帽子一掉,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瞳孔骤缩,嘴巴微微张开。
这张脸,和王悠悠竟有五六分相似。
那王佑儿被他盯得浑身发毛,连帽子也顾不上捡,一把抓起面巾胡乱裹上,夺门而出,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王大人愣在原地,目光在空空荡荡的门口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向王悠悠。
他望向门口,又看看王悠悠的脸,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他喃喃道:“怎么会……难道是我认错了?”又低头小声嘀咕,“莫非天下美人是同批烧出来的瓷器,都是一个胚子出来的?”
陈涵耳尖,听到他用极细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小娘莫不是长了一张寻常脸,怎么个个都像她?”
这般自言自语着,他望向王悠悠的眼神便少了几分先前的恳切,多了几分犹疑不定。
王悠悠尚且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未曾注意方才发生的风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问道:“王大人,可是有事问民女?”
她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只有陈涵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