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悠悠问道:“你如何知道这些事?”
王佑儿道:“我家本就是前朝王室的御用工匠。你贴身那块玉佩,是我父亲亲手雕的。那玉本不是给皇家的,原是要送给一家亲戚作添丁贺礼,谁知太子妃娘娘与我家交好,无意间瞧见了,很是喜欢,便讨了去。她临死前将玉佩留给了你。”
王悠悠想到自己也有一块类似的,装作不经意问道:“原本要送的人家是谁?后来那亲戚的玉佩可还送了不曾?”
王佑儿不意王悠悠的重点在此,却并不愿透露亲戚的消息,只回道:“后来父亲又另刻了一枚双鱼佩送了去。”
王悠悠那块从小戴到大的玉佩,正是双鱼佩。如今那枚双鱼佩正挂在陈涵项上,藏在里衣领口内。
陈涵惊讶的看了王悠悠一眼,万万没想到二人还有这等缘分。只是王悠悠不着痕迹横他一眼,他才乖乖收回眼神。
王悠悠笑了,她早该想到的。她与王佑儿这般相像,必定是有些血脉相连的。
只是知道二人是血亲,她却是并未被这事冲昏头脑,并不愿与这个满身秘密的王佑儿透露此事,继续追问:“那玉玺模具又同你有什么关系?”
王佑儿道:“我家原本是前朝皇匠,那玉玺模具还有皇陵,以及各类机关暗器,都是为前朝造的。后来新朝夺取了江山,这些东西便都落在了新朝手里,他们还不肯放过我们,四处追杀。”
“到后来,我父母都亡故了,临终前将我托给太子妃的娘家陈家,我被嫁给陈家一门远亲,也就是我先前的丈夫'陈大官人'。”
“我嫁入陈家,虽然婆婆刻薄,但死的早。丈夫虽风流纨绔,但长得也还不错,且常年不在家中。比起颠沛流离的生活,也算安稳。”
王佑儿瞧了陈涵一眼,说道:“说起来,你倒是眉眼与我家先夫有几分相似,大约都是陈家血脉的缘故。只是我家官人生得更艳丽些。”
说着似乎引出心中的伤心事,倒是真情实意的落了几滴泪。
王悠悠看王佑儿这样子,猜到那“陈大官人”虽然是个不成器的,但是实在生得好,也曾俘获王佑儿的芳心。
想必王佑儿假死,将丈夫让给她之前,心里也有过一番挣扎不舍,所以当时假死前才那般落泪。
王悠悠似笑非笑斜一眼自家官人,怪不得自己每每提到前头那个,官人总是满腔的酸意,却从不愿提及那人的长相。原来是长得比他好。
王佑儿拭了泪,继续道:“只是后来我发现有人在查我的身份,深怕暴露,便逃了出来。我一路并无多少盘缠,想起那皇陵的设计我曾看过父亲的图纸,听说先帝死了,想必埋了不少随葬品,便顺着密道进了皇陵,将金器搜刮一空。”
王悠悠嘴角抽了抽。那先帝的陵墓倒像是间杂货铺子,谁缺钱了都想着去那里进货。不过那糟老头子活该被刨坟,半点不值得同情。
王悠悠问道:“然后你就将玉玺模具取走了?”
王佑儿听了,诉苦道:“我父亲也不是所有事都同我讲过,我哪里知道那玉玺模具融在金子里。”
“待我发现时,已是我假死逃出坟墓之后了,我原想将事先藏好的金子融了充作盘缠,谁知那玉玺模具竟藏在里头。我吓个半死,这模具是玄铁所铸,凭寒金罗盘便可追踪,带着它走到哪里都会被找到。”
王悠悠又问:“那玉玺模具如今在哪儿?”
王佑儿道:“我还以为你早猜到了。那东西于我无用,反而是个祸害,我便干脆寻了法子,偷偷溜进老吴的铁铺,将模具融了。论起来,你家那口铁锅,便含着玉玺模具的玄铁呢。”
王悠悠万万没想到,自家铁锅的玄铁来自玉玺模具,怪不得如此好用!
说起来,做她的铁锅,能创造出无数佳肴来,倒是比做那只会惹麻烦的玉玺模具,于国于民有用些!
原来那传说中藏着巨大宝藏的模具,如今正被人当做铁锅、剪刀、马掌……散落在茨庐县的家家户户。
陈涵在旁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问道:“那你可找到了宝藏?”
王佑儿说:“正要说这个,我家只是做了个玉玺模具,纹路都是我家祖先选了些吉祥富贵的皇家意向刻的,哪里知道里头藏了什么机密,被人追杀至此。”
说着她取来纸笔,就着院子里的石桌,洋洋洒洒画下一个繁复的纹路,递给陈涵:“喏,这就是那玉玺模具上的纹路。你往后若是好奇,自己琢磨去。”
陈涵骤然知道自己真是前朝太孙,一时有些踟蹰。
若接过这张纸,是不是便等于接过了寻找宝藏、光复前朝的重任?可若不接,又怕辜负了王佑儿这等满门忠烈的追随之心。
他斟酌着语句,迟疑道:“你既然假死脱身,为何还留在茨庐县?你岂不知,哪怕模具被熔,玄铁仍能被探查,锦衣卫早晚会找过来的。”
王佑儿道:“我如何不知?我原是要跑的,谁知当今圣上不做人,连亲爹的随葬品都掺假!那皇陵拿出的金器含金量极低,全是掺了铜和锡的假金,连盘缠都凑不出来。只是仿得很像,连我这般的金匠,也是融了才发现不对。”
“我没得钱逃走,又因偷偷在老吴铁铺里融金,被他发现了,我便索性赖上他,在他家中住了下来。”
王悠悠二人这才知道,王佑儿这些年一直住在吴铁匠私宅。前些日子锦衣卫来搜查,她才去乡下躲了些时日,如今风头过了便又回来了。
王佑儿将那张纸又往陈涵面前推了推,正色道:“可算是找到你了。我父亲临终前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莫要辜负太子妃娘娘的恩情,定要寻到你,将真相说明。”
原来陈涵母亲去世前,原是将婴儿托付给了王佑儿的父亲,让他偷偷带出宫去养大。陈涵那处红点胎记,便是为了防止认错孩子,陈涵母亲临终前亲自为他点上的。
谁知王家这边还未行动,陈涵师父作为先帝太子因办事不力被废,忽然出逃,还带上了他唯一的“儿子”陈涵。
王佑儿的父亲寻不到陈涵的踪迹,又因被追杀,只得自己带着全家逃了,从此自责愧疚了一生。
王佑儿将那张纸往陈涵手里塞,陈涵却往后退了半步,两人像过年时推让红包一般,一个硬塞,一个躲闪。
陈涵唯恐辜负了忠臣的一片赤心,却又实在不愿接手这摊子糟心事,斟酌着道:“我单枪匹马,恐怕无力颠覆朝政。且我是个没志气的,安于粗茶淡饭……”
王佑儿听了,把纸往桌上一拍,打断他道:“这与我何干?我不过是遵从父亲遗愿,寻到你的下落,将事情全盘告诉你罢了。”
她站起身来,神色冷淡地拍了拍衣角,“好了,我所知道的尽数告诉你了。你想怎样随便你,只莫要再来找我了。你想好好过日子,我难道不想?从今往后,你俩只当我是陌路人吧,我也要好好过我的日子了。”
“从今往后,若是没有十万火急的事,莫要找我了。”
王悠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自家官人必定是话本子看多了,满脑子都是赵氏托孤、忠臣泣血的戏码,竟然还天真以为王佑儿指望他光复大业呢。
这位王佑儿,看样子也不曾诚心找过他这个前朝太孙,不过是如今碰巧遇到了,顺道了却亡父遗愿罢了。
两人起身告辞。吴铁匠见天色已晚,从廊下探出头来,憨憨笑道:“难得见到佑儿也有客人登门,我已割了肉,二位留下来用个便饭吧,也尝尝我的手艺。陈大官人,听说你酒量好,我还从未和你喝过呢。”
陈涵和王悠悠本就饿着肚子,闻着灶房里飘出的肉香,颇有些意动。
谁知王佑儿最是个翻脸无情的人,大约怕几人吃着饭聊着天,在吴铁匠面前抖搂出她的底细来。她赶在王悠悠开口答应之前,抢先道:“方才王娘子已与我说了,二人晚上还有应酬呢,不好多留。”
陈涵和王悠悠只得无奈应是,在吴铁匠挽留的目光中饥肠辘辘地出了门。
走出巷口,王悠悠忍不住笑道:“这个吴铁匠,如何是王佑儿的对手?怕是要被她辖制一辈子了。”
话音落下,却不见陈涵接话。她扭头一看,见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眉头微蹙。
王悠悠问道:“你在想什么?”
陈涵回神,低声说道:“我在想,师父知不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
王悠悠思索片刻,回道:“他既然被废时要带走你,必定是将你当做亲儿了。只是你长大后实在太不像他了,他一定猜到你是前朝血脉。”
王悠悠这才有些明白,为何师父对陈涵有养育之恩,却又恨之入骨了。
王悠悠见陈涵怕是也想到此节,回忆起不好的事,皱着眉头。
她知道他今日一时知道太多,有些难以接受,故作轻松笑道:“你肚子难道不饿?走,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很地道的米线店,请你吃米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