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悠悠思索片刻,对陈涵道:“罢了,先不用去寻我那哥哥,暂且以不变应万变吧。他若是个有心的,自然会再寻回来。他若是个呆的,连我与那王佑儿都分不出来,这样笨的哥哥,也无甚相认的必要了。”
陈涵听了,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也不拆穿,只随口应了一声好。
这一番折腾下来,二人腹中都有些空落落的。陈涵原本想在家随意对付几口,可如今白日里日头毒辣,他先吊了第二天要用的汤,在灶房闷了一身汗,便没什么做饭的兴致,道:“不想开火了,出去吃吧。”
他初初掌家时,倒是事事细致妥帖,每日变着花样做饭,从不重样。
如今做久了家庭煮夫,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顾早点铺子,收了摊又要打扫院子、洗衣晾晒、归置杂物,再每日不重样地做三顿饭,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好在王悠悠午间都在双庆楼吃,他中午便随意买些走街串巷的小摊贩卖的吃食,对付过去。晚上若是兴致好,便做几道好菜;若是赶上天气炎热心里烦躁,便去双庆楼接了娘子,二人在外头吃了再回来。
前几日因着娘子忙着接风宴的事,他自然做好后勤,殷勤做了几日饭食。如今事了,又懒散下来。
王悠悠也知道开早点铺子的辛苦,只是她在双庆楼的厨房里热了一天,回到家也是万万不愿再动锅铲的。只要不让她做饭,她也不是非要在家里吃。
如此一来,家中两个厨子,一个比一个不爱在家开火,倒是三天两头在外头照顾别家生意。
如今放下先前的万般事,填饱肚子最要紧。二人落了锁,往集市方向去了。
早上吃了米线,陈涵便想吃米饭。
今日正是赶集日,有个卖酸菜红豆饭的摊子支在巷口,老远便闻到那股酸香。
这酸菜红豆饭是秋城一带的家常吃食。
那红豆是用砂锅文火慢熬的,熬了足足两三个时辰,中途不添一滴水,熬得豆子绵软起沙,汤汁浓稠挂勺。
酸菜是本地青菜按老法子做的,汆烫后密封发酵,酸得纯正爽脆,捞出来切碎了,用秋城当地的老酱、干辣椒、蒜苗和姜片爆炒出香,再倒进熬好的红豆汤里同煮,酸辣鲜香全融在一锅里。
舀一勺盖在白米饭上,豆香混着酸菜特有的发酵酸鲜,再浇上一勺油泼辣子,光是这样便能扒下去两碗饭。
只可惜二人来得晚了,摊上的肉浇头都已卖完,只剩下最基础的红豆饭。
虽是好吃,吃完了总觉得肚里少了些油水。
两人又转去先前那家烤肉串摊子,好在今日赶集,他家白日也开着。
两人各要了几串,两人就着炭火气呼噜噜吃完了,才觉得这顿饭算是圆满了。
既已走到了这里,离吴铁匠家中便不远了。王悠悠擦了擦嘴,道:“来都来了,且去把王娘子的事一并处理了吧,省得再跑第二趟。后头几日,只要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我都不想出门了。累了这几天,我只想在家歪着。”
她本是说的窝在家中休息,谁知陈涵便想歪了。他想起今日早上那桩被打断的情事,又想着二人在家中可做的许多事,登时觉得还是赶紧把王佑儿的事料理干净为好,免得她又冷不丁上门来敲门,扰了好事。
两人往前走,王悠悠忽然又想起方才那一茬来。那王佑儿似乎知道陈涵极私密处有个花瓣样的红点,连形状都说得分毫不差。
先前被哥哥突然上门打了岔,那股酸意暂时被压了下去,如今闲下来了,那点子酸便又泛了上来。她斜睨着陈涵,问道:“她怎么会知道你那里有个红点?连我都不知具体是个什么形状。”
陈涵万没想到这事又被翻了出来,连声喊冤:“这我如何知道!我统共就只跟过你一个!”
他痛心疾首,做出一副被污了贞洁的节妇模样。
王悠悠看他这副做派,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里的醋意倒消了几分。她自然知道官人初同她行事时那青涩的模样,是做不得假的。
可她还是纳闷:“那她如何晓得你那个地方的样子的?”
陈涵到底是饱读各类话本之人,肚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桥段,此刻便全掏了出来:“也不是非要同我亲热才知道这事嘛。说不得我小时候她给我换过尿布才看到的。你想,那王家既然这般厉害,有假死药,说不得也有什么驻颜不老药。这个王佑儿,保不准看着年轻,实则已经年近五十了。”
王悠悠骂道:“放屁!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她既是你长辈,哪有给你下跪的道理?”
两人一路小声讨论着,都是些不着调的猜测,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话间已到了吴铁匠铺子门口。吴铁匠正在铺子里收拾工具,见了二人,也不多话,只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跟他进去。他转身推开铺子后头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引着二人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进了内院。
这内院王悠悠这些年虽来过铁铺许多次,却从未踏足过。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靠墙种着一棵枇杷树,树荫底下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裳,男女的都有,并排挂在竹竿上,随风轻轻晃着。这分明是吴铁匠日常起居的私宅,不是待客的地方。
王佑儿从内屋走出来,见了他二人,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比在陈家时沉静了许多,不再有方才那种慌乱与激动。
吴铁匠将他二人引到内院,说了声:“佑儿,我将人带到了。”自己便回铁铺去了。
王佑儿见了陈涵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说道,可算盼着你过来了。
说着王佑儿就说有要事相商,想请王悠悠回避一下。
因前头王悠悠才吃了飞醋,陈涵怕此刻避着娘子,反倒更加说不清了,连忙说,我没有事瞒着我家娘子的,她无甚好回避的。
王佑儿还有些踟蹰。王悠悠冷笑一声,道:“我既然连玉玺模具都知道,你又何必再瞒我。你就算现在不说,回头我家官人也是要告诉我的,何苦再转一道弯。况且你不放心我,我难道就放心你?你既然假死,骗着我顶替了你的身份,替你担了这些年的风险,还害得我心怀愧疚了这许多年。焉知你不会再编一套谎话哄我家官人?”
王佑儿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到底她假死理亏在先,又如何能想到这两个人竟阴差阳错凑在了一处。她不再坚持,只对陈涵道:“虽然我大约知道你的身份,还需你拿出一样信物,与我验查一番。你可有一个从小戴到大的玉佩?”
陈涵知道这说的是自己那枚从小带到大的鱼戏莲叶佩,便眼巴巴看向自己娘子,毕竟他早已与王悠悠交换了贴身玉佩,如今那玉佩正挂在王悠悠颈间。
王悠悠也不言语,只从里衣里摸出那枚鱼戏莲叶佩,托在掌心给王佑儿看了一眼,便又收了回去,重新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放好。
王佑儿万没想到二人竟然这般夫妻情深,看了一番,确认是真,开始说起陈涵身世:“好好收着吧,也算是王妃给你这个未曾谋面的媳妇的见面礼了。”
她转向陈涵,问道:“你那师父可曾告诉你,你是前朝太孙?”
王悠悠和陈涵对视一眼,万万没想到师父竟然说的真话。
王佑儿见二人对视,便知道二人已经听闻过此事,又说道:“那你可知,你的师父是何人?”
陈涵摇头。
王佑儿道:“你师父,就是先帝的废太子。”
陈涵大惊,既然他是前朝太孙,师父又是先帝废太子,岂不是他是师父的亲儿子!
他是造的什么孽,摊上这样一个父亲!
王悠悠也是惊惧不已,万万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竟然害死了她的公公。
如此,她与官人间,岂不是隔着狗血的杀父之仇!
陈涵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你可莫要哄我!哪有亲老子给儿子下毒的。”
王悠悠也回过神来,连连附和:“我官人那师父长得跟个癞蛤蟆似的,如何生得出我官人这样相貌堂堂的儿子!”
几人一番对账,王佑儿才知二人误会了个彻底。她连忙解释道:“不是这个前朝!我说的是被当今朝廷推翻的那个前朝。”
“你母亲是前朝太子妃,当日王室满门被灭,她已怀有身孕,为了保住你这仅存的前朝血脉,忍辱负重委身新朝太子,先帝的太子,也就是你师父,将你生了下来,自己却难产而亡。你师父,并非你的生父。”
陈涵怔住了。他一直以来对这个“前朝”都有所误解,以为师父说的前朝便是先帝时候,谁知说的是上个皇室。
陈涵虽早猜到自己父母早已没了,听见真相,仍是闷闷的不开心。
王悠悠见他神色黯然,悄悄将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陈涵只觉那只手温热柔软,将他从冰冷的旧事里拽了回来。
王佑儿看在眼里,有一瞬间的动容,不知想到何人,朝外头铁铺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柔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