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悠悠先前吃那口泡菜时,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如今吃了这放了过多花椒的鸡蛋汤,她已然确定,这顿饭是谁做的。这不是什么锦官城的家常做饭,只有那人爱这样吃的,说是花椒除湿,放起来没个轻重。
她拿着筷子的手有些抖,一时不甚,有一颗花椒没吐出来,呛进了气管里。
她猛地站起来,弯着腰拼命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就在这时,身后帘子一动,一个人走了出来,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背,轻轻替她顺着气。那手掌温热,绵软却有力,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拍着。
这只手,她小时候是最熟的,只是过了这些年,都快忘了,也不敢回想起来。
这只手曾经在她襁褓间哄她入睡,也曾搂着发烧的她整夜未眠,曾经拿藤条抽过逃女学的她,也曾在她将要踏上那条前往京城的不归路时,死死拽住她不肯放开,还是王悠悠自己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狠下心忍着泪上了马车。
王悠悠咳得浑身发抖,从胸口到鼻腔到眼眶都泛着酸楚和湿意,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赫赫声,眼泪混着呛出来的鼻涕糊了满脸。直到谢寡妇连声喊道“出来了!花椒咳出来了!”,她才恍然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不该再咳了。
王悠悠直起身,接过那妇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
谢寡妇看向眼前这个戴着围裙的妇人,看上去这一桌一言难尽的菜似乎都是出自她之手。只见她穿得虽朴素,那料子却泛着暗暗的光泽,一看便是贵价货,同腰间系的那条粗布围裙格格不入,想必不是下人。只是这样的贵妇人,瞧着也不是个做菜好吃的,何必亲自下厨。
谢寡妇问道:“请问这位是?”
王修远站起身,介绍道:“这是家慈。”
谢寡妇这下更意外了。她看王大人一副节俭模样,还以为他家中清贫,谁知这位王母通身的低调气派,分明是殷实人家出来的。
她连忙起身行礼:“没想到老夫人也来茨庐县了,真是失敬失敬。”
王母却只顾着给王娘子顺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勉强同谢寡妇寒暄了几句。
几人重新坐下用了饭,又移步去侧厅吃茶。
谢寡妇有些奇怪,王娘子自打被花椒呛了那一下,便一直闷闷的。往日她虽怕见生人,可生意场上的应酬往来也是娴熟的,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只是木着脸,低垂着头。
王大人有公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王母坐在上首,同谢寡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头却总是不知不觉地转到王悠悠身上。问她多大年纪,问她是哪里人,问她何时来的茨庐县,问她家中还有哪些人。
谢寡妇见王娘子似乎身体不适,一直沉默,便替她一一答了,心里暗想,这位老夫人想必是正儿八经要寻个厨娘,正在探王娘子的底细。
谢寡妇虽做不出污蔑王娘子的行径,却也舍不得放人,虽话里话外把王娘子的能干夸了一通,但又不动声色地提起当年王娘子被张地主逼着做妾、拿着菜刀要灭人满门的忠贞旧事。
寻常权贵人家,听了这等刚烈女子的事迹,总要忌讳几分的。
谁知王母听了谢寡妇的讲述,听说王娘子的那句“若要我为妾,我必定咬舌自尽”,也不知戳中哪门子心事,也是呜咽哭了起来的。
王母哭叹道:“她是个硬骨头。纵使一时低了头,若真进了那等深宫大院,也是个宁死不折的。这些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谢寡妇不知那张地主家的砖瓦院墙算哪门子的深宫大院,只是见老夫人落了泪,也不好追问,只一味附和着。
两人又聊了一阵,王母擦了擦眼角,望着谢寡妇,语气诚恳:“李老板,我知你是好心护着她。可我这县衙后宅,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实在有心同这位小娘子私下说说话。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她一根汗毛。”
这一顿饭吃下来,谢寡妇也觉得大约是哥哥李捕头多想了。看这老夫人慈眉善目的,听了王娘子做米线店起早贪黑的往事都要落泪,怕是真心想找个合心意的厨娘,同纳妾什么的扯不上干系。
她虽不愿王娘子来县衙当差,却也不好拦了人家的前程。再说王娘子是个顶有主见的,她也没那能耐动摇王娘子的想法。如今她坐在这里应酬了这许久,也有些乏了,不如让她们自行商议去。
谢寡妇如此便起身告辞。
待谢寡妇走后,茶室一时陷入安静。
王母过了良久,长叹一口气,说道:“活着就好。”
王悠悠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