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缓缓蹲下身,直到目光与王悠悠平齐。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向女儿的眼尾,想替她抹去那抹泪痕。
王悠悠历来怕人碰她的眼睛。平日里陈涵亲她的眼皮,她便僵住一般。此刻见那手指直直朝眼睛伸过来,她下意识便偏头躲开了。
躲开之后,她看见母亲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发颤,嘴唇也在发抖,才猛然反应过来。她这一躲,倒像是在抗拒什么。
她连忙解释道:“我并不是故意躲开的,只是有些不习惯突然有外人碰我眼睛。”
说完这句,王悠悠又发现自己用“外人”来称呼母亲,未免太过伤人心了。她又急急解释道:“我并不是说您是外人,只是我们毕竟多年未曾见过,我有些不习惯罢了。”
如此几句,王悠悠发现自己越描越黑,索性住嘴。
这一安静下来,王悠悠膝盖上的痛便清晰起来。县衙后宅的地面铺的是青灰色的水磨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看着气派,跪上去却又硬又凉,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方才一时激动,重重地跪下去。那会儿只顾着哭,不觉得疼。如今哭完了,情绪落了地,痛感便涌上来,隔着薄薄的夏裳,膝盖骨硌在石板上,又酸又疼。
她眼见母亲只顾着含泪望她,也忘了扶她起来。明明此刻她应当也继续热泪盈眶地同母亲对视,可膝盖上的疼却是实打实的,半分不因母女重逢的激动便轻了去。
论理,应当是母亲作为长辈先扶她,她才能顺势起身。可眼见蹲着的母亲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恍惚中,王悠悠觉得还是先不委屈自己的膝盖了。
她将母亲搀了起来,自己也顺势站起来。
她见母亲还愣着,于是体贴道:“娘,你先坐吧。”说着自己也坐下,周到的替娘添了茶,说道:“喝些茶水润润嗓子吧。”
王母最初见到死而复生的幺女,满心激动,恨不能将她搂在怀里好好看一看。
可眼前女儿这等大方却客气的做派,倒让她有些怯了。
但王母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当家主母,很快便重拾了平静。她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抬眼平和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王悠悠不假思索地点头:“我过得很好。”
王母却不信,只当她是报喜不报忧。方才谢寡妇说的那些话还热乎着。先是被逼为妾,一个年轻寡妇,要拿菜刀以死明志才能脱身;后来为了生计开早点铺子,起早贪黑地操持。
王母今日刚到茨庐县,就听儿子王修远提起,据知情人说,女儿那个相公去年才来到茨庐县,之前的年头,她一个年轻女子顶着寡妇的名头独自撑门面,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那个男人也只是帮着她经营一个早点铺子,看着不像是个有本事的。
想到此节,王母问道:“先前我们托人去宫中打听,才知道你被殉了葬,全家真是伤心了一场。你如何活下来的?又怎么逃出来的?”
王悠悠便将皇陵中无意发现密道、顺着密道逃出来的经过简略说了,略去了搜刮金器那一段。王母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又追问她如今的户牒是怎么来的。
王悠悠自然不能说出王佑儿假死的真相,只含糊道:“有位娘子,路上收了我做妾,带我来秋城寻她相公。到了茨庐县她便病故了,我便冒领了她的身份。”
王母一下子抓住了重点,睁大双眼问道:“那你如今的相公,岂不是死去那位娘子的丈夫?”
王悠悠顿时犯了难。陈涵的前朝太孙身份更是不能透露的,可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改口已是来不及。
她这一犹豫,王母便自以为看明白了:“他果真是那死去娘子的丈夫!”
王悠悠连忙道:“他待我很好,做事很细致。”
王母只当女儿被感情蒙蔽了双眼,道:“他连他的发妻都认不出来,这也算细心?”
王悠悠只好又道:“他认出来了的。他知道我不是他娘子,我俩是后来才在一起的。”
王母听了这话,更是不满意了:“他连换了个妻子都无所谓!一个男人,连枕边人换了个人都能泰然处之,这份心意能有几分真?”
王悠悠发现自己再解释下去只会越描越黑。这里头牵扯到陈涵的假身份、锦衣卫的追查、皇家宝藏,桩桩件件都不能说。
她索性不再辩解,只是认真道:“我是和他正经过日子的,彼此也是真心相待。”
王母也不愿相认头一天便与女儿争执,便暂且搁下此事。
母女二人又叙了些家常,王母问了她在茨庐县的生活,王悠悠挑些不要紧的一一答了,王母只是叹一句,说道:“到底委屈了你。”
王悠悠不耐听母亲一味叹她命苦,便岔开话头,问起家人近况。
王母道:“家中一切都好。你父亲如今已赋闲在家,终日看书下棋,收藏些金石之物。你大哥家的小儿子已开蒙读书,大姐又添了个小女儿,生得冰雪可爱……”
王悠悠又问道:““我见二哥穿得甚为简朴,还以为家中出了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
王母道:“正要说呢。你二哥因你进宫的事,与你爹大吵了一架,被你父亲断了供给,只我私下周济他一二。好在他争气,一考便中了,做了京官。你殉葬的消息,还是他打听出来的。”
王悠悠又问道:“他先前怎么蓄了老大一把胡须,我最初见到,都没认出他来。”
王修远蓄须这事,王母倒不清楚:“这我倒不知。自他上京,我也有几年没见过他了。他久久不回家,又不成亲,家里很是挂念。后来他父亲从邸报上瞧见他调任茨庐县,我想着茨庐县离锦官城近了些,便过来一趟,探望探望他。”
说着王母又骂道,“臭小子!他老子还没蓄须呢,他倒先蓄起来了。”
“连媳妇都没有!一个毛头小子,蓄什么胡子!”
王母话音刚落,王修远掀帘子走了进来,笑道:“娘,我如今不是已经剃了!”
他走到王悠悠旁边坐下,自顾自解释道,“我先前蓄须,是因为在京城做官。一则我年纪轻,怕看着不稳重;二则以我这副相貌,若是不蓄须,不知要俘获多少京城小姐的芳心,只怕满京城的媒婆都要把我家门槛踩断了。”
这等自恋模样,和曾经那个臭屁少年别无二致。
王母瞪了他一下:“京城的大家闺秀,有什么不好的!”
王修远回道:“京城那可是龙潭虎穴,若是娶了官家小姐,难免要站队,还是独善其身来得好。”
“再者,京城的小姐们说起来个个美名远扬,可论相貌,我看连大姐和小妹都比不上。我若寻个长相平凡的,她见家中都是俊男靓女,岂不是要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