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悠悠听了这话,先是抿唇笑了笑。
她正想着先前丫鬟不服管教的事,有些走神,未曾听清母亲在说什么。
这些天几人虽然相处越发愉快,只是母亲和哥哥似乎为了唤起她对家的眷念,常谈论起她小时候的故事,话未免啰嗦了些。
有些故事车轱辘似的来回转,她初时还算打起兴致回应,可这些陈年旧事又不是隔壁街有娘子捉奸这等刺激新闻,听的次数多了,难免有走神的时候。好在这时只要抿唇笑笑,点点头,便能敷衍过去。
王母也不意女儿这般快便接受了,笑道:“既然你没意见,那我就让丫鬟们收拾东西吧。你可还有什么要带的?”
王悠悠这才回过神来,察觉王母这是要走,忙问道:“娘,您才来几天?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这待的日子,还不如来回路上的时间长呢。”
她看了看四周,丫鬟们虽都恭恭敬敬地站着,一副等待使唤的模样,可一个个眼神都往王母身上飘,有几个嘴快的已微微张了嘴,又硬生生闭住了,彼此交换着眼色,显然也是方才才听说这个消息。
王悠悠心想:看来连丫鬟们也不知道。
见母亲不答,她又再次问道:“怎么走得这般匆忙?”
至于母亲要带她回锦官城的事,她权当过耳风了。她与母亲相认后,不是没有打算回锦官城一趟,同父亲与大哥大姐团聚,但那是在她准备万全的情况下。如今这般仓促去了,且不提米线铺子和双庆楼的生意怎么办,单是官人那里,这般冷不丁分别几个月,连个准备也没有,也太过仓促了。
她是笃定不会这回跟着去的。
王母有些踟蹰,递了个眼神,众位下人便都退了出去,门口只留了母亲最心腹的大丫鬟守着。
王母凑近来,压低声音道:“这件事,你哥哥让我不要同你说。但我想着,那人毕竟你也见过,所以还是告诉你。你可莫要说出去,一个字也不许说。”
王悠悠看母亲神神秘秘的模样,有些好笑。
她娘向来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知道些宅门里的秘辛,连她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也不避讳,偷偷拉到角落里,一股脑儿全倒给她听。讲完了还要她赌咒发誓,绝不外传半个字。
如今她自个儿忍不住,非要瞒着哥哥同她说,还要她保守秘密,倒像是小时候的光景又回来了。
王悠悠道:“我知道了,必定不会说出去的。”
王母这才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上次你哥哥提起,说在你院中遇到的那个同你长得像的小娘子,是何人?”
王悠悠心下一惊,不知怎么牵扯到了王佑儿,也顾不得矜持了,连忙说道:“我可不认得她!可有什么事?”
王母道:“那人论理起来,还是你的堂妹,只是是隔了许多房的族亲了。”
“你这堂妹一支,早早便分出去了,后来去前朝做了皇家工匠世家,听说和前朝太子一系关系极紧密。”她顿了顿,又道,“你可听说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皇家宝藏了?听说那份宝藏,就是由她们家守着的。”
王母说着,眼眶又红了:“当年家里就是被拿捏了这个把柄,说王家有支族亲替前朝皇室效力,关系极密,说你父亲作为族长也是共犯。你父亲为了向新朝表忠心,才不得不送你入宫。”
王悠悠这才知道自己当年不得不进宫的关窍。她顾不得安慰母亲,又追问道:“然后呢?如今过去这许多年了,宝藏不是已经找到了么,何苦再寻什么工匠王家。”
王母这下凑得更近了,几乎把嘴皮贴到她耳朵上:“那宝藏压根没找到呢。锦衣卫只是带了些空箱子回去,做做样子罢了。”
王悠悠先前也曾疑心锦衣卫虚报了功劳,可万万没想到,竟是什么也没捞着。她问道:“真的假的?”
王母啧了一声,道:“你也知道你哥哥是户部的。他在京里做官,被你父亲断了银钱供应,还和家里闹翻了,他一没背景二没银钱开道,那些有油水又能露脸的差事,哪轮得到他?分到他手里的,全是些没人肯干的苦活儿。”
“什么催缴各地积年拖欠的旧账,盘点各官仓报了损耗却无人去核验的粮储,对校各省上缴税银的成色和数目啦。这些事情又琐碎又得罪人,旁人躲都躲不及,全推给他。”
“可这些活计虽不起眼,一笔一笔账翻下来,蛛丝马迹全在里头。国库空不空,旁人不知道,你二哥能不知道?如今都是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地过日子。”
“那宝藏运上京的时候大张旗鼓,众人都当皇帝发了财,可你哥哥压根没有被叫去盘点过,也没有做过账,连身边的人也正常上值,没人被抽调。所以别人不清楚,你哥哥最清楚,锦衣卫压根没有拿到宝藏。”
王悠悠先前也曾疑心锦衣卫虚报了功劳,可万万没想到,竟是什么也没捞着。她问道:“这可是欺君之罪!锦衣卫一回京城不就露馅了吗,何必呢。”
王母嗔怪道:“这等事如何瞒得过圣上?那锦衣卫是皇帝心腹,他们的行事,岂敢越过皇帝去?皇帝必定也心知肚明,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说不得就是他亲自吩咐这件事的。”
“你想啊,咱们老家那些富户落魄了,尚且要典当了祖传的宝贝,强撑着维持平日的节礼排场,不肯被外人瞧出内里的破败来。若是一朝露了穷相,那才叫墙倒众人推,旧债主全找上门来,亲戚躲着走,连个周转的银钱都借不着,从此再也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