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杭州府无声落了一场雪。
北街和东街只落了薄薄一层雪,很快就消融于苍茫天地间。
而南街则不同,有连绵山脉纵横其外。雪来势汹汹,山裹上了一层素白雪衣,这副景象令人有着别样的感受——静谧的凄凉。
深夜的南街,蜿蜒交错的巷陌里万籁俱寂,黑衣人独自负手走在晦暗夜色里。
脚踩在地面积雪上的“簌簌”声格外清脆,霁色也将黑色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显眼。
他缓慢地走着,似是沉浸在这静谧的凄凉里。
沿着回龙桥边走,在这本该寂静到只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人间里,却听到有人在小声啜泣,这声音从回龙桥的尽头处传来。
黑衣人循声走到桥的尽头处,低头一看,竟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已入冬下了雪,可这少年只着一件破烂的单衣,抱腿坐靠在桥边。
刺骨寒风无情灌进他破烂不堪的衣衫,像有无数把刀在他的身体刻划。
少年埋着头,身子不停发颤。这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与黑衣人相视,那是一张覆了玄铁面具,只露了一双凤眼与薄唇的脸,不怒自威。
他浑身发抖,紧抿双唇,怯生生地仰望着黑衣人,又低下了头。
黑衣人薄唇微张,冷冷问道:“你是谁?”
少年有些茫然无措,将自己抱得更紧,低头应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想,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少年脏污脸上的一双眼稚嫩单纯,就像不含纤尘的冰雪。
“抬起头来。”
少年不为所动,赤裸的双脚在地上往回缩了一缩,似是很惧怕身前这个陌生冷漠的男子。
就在这时,他感到冻得麻木的头上有一股融融暖意袭来,原来是黑衣人的手覆了上来。
他仰起头来,眼里的畏惧减了几分,多了一些好奇。
黑衣人凝视着这张处处透露着稚气的脸,忽然间手指触到了少年额上的伤口血痂,猛地一按,少年“嘶”地叫了一声。
黑衣人勾唇冷笑一声,说:“孤家寡人好啊,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你从此以后就跟着我,我们二人抱团取暖,可好?”
少年看着他,想了想,说:“抱团取暖?”
就这样,少年跟着黑衣人回到了南街他的住处。
黑衣人不久后出现在墟里巷,敲开了宋逸家的院门。
来开门的是宋逸的母亲,只听她分外不耐烦地说道:“谁啊,这么晚上门。”
将门闩取下,一把拉开门,看到来人是谁,才懊悔道:“朱先生,您是来找宋逸的吗?”她看向宋逸那间昏黑的屋子,说:“他应当是入睡了,我去把他叫醒。待会儿您进他的屋歇歇脚,我去为你们泡茶。”
黑衣人点了下头。
她正要走到宋逸的屋前敲门,这时屋门向外开了,宋逸只穿单薄葛衫,站在门槛处,说:“叔父,快进来吧。”
黑衣人便进屋关门,只留宋逸母亲一人在门外。她看着屋内渐渐亮起了烛火,撇了撇嘴,内心颇有微词。
合着就她是个外人呗,不管是从前在盛京时,对她始乱终弃的宋逸生父,还是如今这个不信任她的朱齐。
宋逸这个小狼崽子也是,明明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可相貌和脾性却像极了那个负心汉。他和他爹一样,从来都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有了叔父就疏远了她这个娘。
还有那个女人,到底给宋逸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抱着那个破香囊日思夜想。
想想就烦,宋逸母亲走进了灶间。
“那个女人昨夜怎会来南街?是来寻你的?”黑衣人问。
宋逸想了想,这也是他不解之事,“我也不知,她只说是来寻我的。”
“你信吗?”黑衣人盯着宋逸的双眼,格外认真。
宋逸笑了笑,好看的眉眼宛如月牙,“我也不知信还是不信。若真是来找我,也是合理的,因我往常那时已下学,她以为我已回到南街。若不是来找我,也能说得过去,因为她看到我时,神情虽欢喜,眼里却有一丝诧异一闪而过。”
顿了顿,又说:“我前日去刺史府找了她。我告诉了她,我幼时母亲久病成痨,在南街葫芦巷一个大夫家中治好了病。”
黑衣人问:“为何提起此事?”
“她看了一个话本,好奇这世上有没有话本里写的,一个既医术高超又精于制毒的人。我就突然想起那桩陈年往事,那个脾气古怪但如华佗再生的神秘大夫。”
黑衣人片刻没说话,这时宋逸母亲敲门,给他们送来泡好的茶。
他抿了口茶,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在桌上。宋逸见状,立马说:“母亲不擅泡茶,还望叔父见谅。”
黑衣人牵起一抹笑,说:“阿逸,在我面前,你从来没有隐瞒,叔父倍感欣慰。叔父一直记得,你是个果断之人,可方才你的那句话,让叔父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