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一间雅间里,姜蕙安坐于条桌前,眉目淡然而又疏离,静候来人。
果然,她坐了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叩门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宁,是我。”
姜蕙安面不改色走到门前,在开门的一瞬间,深沉如古井的眸子里霎时显出欣喜的笑意,看着依旧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小娘子。
她说:“你后来的,愿赌服输,进来先自罚五杯吧。”
宋逸垂眸,无奈一笑:“好,我是那种耍赖的人吗。”
两人分别坐于条桌两侧,宋逸将桌上的酒壶提起,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待放到自己嘴边,正要一饮而尽时,眸色一黯,随后眼角又绽开一抹笑意,看向姜蕙安,“千日醉?刚来,阿宁就让我喝五杯千日醉,是想让我长醉不起吗?”
姜蕙安淡定说道:“是谁说的自己不是耍赖的人,怎么,见了这千日醉,就怕了?”
千日醉是醉仙楼的招牌,是出了名的烈酒中的烈酒。之前姜蕙安将楚思齐引到醉仙楼醉倒,便是只用了这一杯千日醉,直至第二日姜府的冬至宴,她都没看到楚思齐来。
宋逸笑着看向姜蕙安,这笑也是若有所思的,而姜蕙安的神情一如往昔地真诚与单纯,睁着杏核一般圆润的双眼,眼神里尽是对宋逸这般神情的疑惑。
宋逸眼睫向下压,这杯酒虽看着清澈,酒香扑鼻,可一经入口,方知其入喉如刀割,清澈醇香只是它的表象。
宋逸毫不犹豫地将这酒送入口中,喉咙猛地一动。待平息了这酒对他的剧烈灼烧后,他笑着看向姜蕙安,“好酒,不愧是千日醉,确实有点东西。”
姜蕙安说:“看来你很喜欢这种烈酒,我们以后得多来这里用千日醉练练酒量了。”
她想,上一世假意靠近的是他,这一世,换她来。他以为他拿捏了她,实则被蒙在鼓里的人是他,让他也知道,输得一败涂地是什么感受。
宋逸往后一靠,手肘撑在交椅上,微微笑着注视姜蕙安。双眸一眨,他说:“我还剩四杯酒,在饮这四杯酒之时,我们找个乐子怎么样?”
姜蕙安:“嗯?”
“在饮一杯酒之前,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若是我不满意,你也自罚一杯。若是我满意,我再自罚一杯,可好?”
宋逸双眼稍有些迷离,脸上也泛起极淡的红晕。
他也仅仅十七岁,只比姜蕙安大一岁,沾酒的时间不长,而且多数是与姜蕙安一起,因而是不胜酒力的,更何况是极烈的千日醉。
姜蕙安略一顿,眉眼一弯,“好啊
,不过要再加一条规则。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之后,再反问你一个问题。我若是不满意的话,你自罚一杯。”
“好。”
“第一个问题,”宋逸覆下眼睫,漫不经心道,“在你眼里,我是你唯一倾心的男子吗?”
姜蕙安从容回应:“当然,我喜欢的始终是你,能与长公主萧蕙安成婚的人,也只能是宋逸。”
宋逸看着她这副认真的神情,低低笑了一下,“我不满意,你回答得太快了。”
她的不假思索,本应令他感到喜不自胜,可他的心里却油然生出了一种迷茫与虚浮感。
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叔父,那个为他谋划半生的人。叔父待他很好,但却从未将他看做一个可以谈心与倾诉的亲人。还有他的母亲,因为他长得像抛弃他们的爹爹,所以他从小总是能感受到母亲突如其来的怨恨。
无论是叔父,还是娘,他都走不进他们的心。
直到他与姜蕙安相处时日渐长,有好多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在她心里的。可是方才,他又生出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在她眼前,但却离她很远。
姜蕙安的两道秀眉似蹙非蹙,“我不喜欢宋逸,我也不要与宋逸永远在一起,这个回答你可满意?”
宋逸忍俊不禁道:“那更不满意了。”说完,就蹙着眉饮下第二杯酒。
他寻不到这种情绪的来由,罢了,许是他庸人自扰,草木皆兵了。
“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长公主的身份?”姜蕙安问。
“当然是你……的身份了。”宋逸嘿嘿一笑,“当初救你,也是因为这位小娘子仙姿佚貌,一看就身份不凡,所以我才救啊。不然,我与你素未谋面,凭何要救你?”
姜蕙安歪唇一笑,将手中酒杯搁在桌案上,发出“噔”的一声。
从前情人眼里出西施,宋逸耍花架子,姜蕙安也喜欢得紧。如今只觉无聊至极,多听一句,都算她有耐心,可还是得稍稍忍一下。
“不满意了吧?所以我自罚一杯,你就不要喝了,这酒太烈,你毕竟是个女子,喝了伤身。”宋逸又给自己斟满一杯,微抬眼皮看了眼姜蕙安:“况且,你若是喝醉了回府,肯定会像之前那次一样挨训的。”
“我可舍不得。”说完,宋逸又将这杯酒下了肚。
姜蕙安没想到他竟然在担心这个,那又如何,她前面说规则时,可没说她自罚一杯的事,她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她前面是这样说的:“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之后,再反问你一个问题。我若是不满意的话,你自罚一杯。”
她既损人,又利己。
“第二个问题,你如今喜欢我,只是因为放不下当初的相救之恩吗?”
他话语间已有愈发强烈的醉意,如星辰般璀璨的双眸也覆上了一层薄薄云翳,“换而言之,你有对我日久生情吗?”
他总是要弄清楚,她对他的喜欢,究竟是不是全然因当初楚思尧救她而生,而非切切实实站在她眼前的自己。
“有,一见钟情后,便对你一往情深了。我虽不太想说这种矫揉造作的话,但事实就是如此。”
姜蕙安深深看入宋逸的双眼。
她的清明双眼,似乎有一滴清水汇入混沌浊流,浊流一瞬间变得清澈透底。
事实如此,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虽然早已化为浮云消散而去,但它曾经真真切切存在过,她无可辩驳。
宋逸看了姜蕙安好久,醉意朦胧的脸上终于绽放出赤诚的笑意,他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