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种莫名其妙的复杂情绪在此时通通烟消云散，留下来的唯有一颗明朗的心，以及醉于她干净眸子里的他的笑眼。

“这个回答，我十分满意，我记在心里了。莫说自罚一杯，我恨不得自罚十杯，从此溺在这样的美梦里，这辈子都不出来，就不用去肩负那些多年来的重担了。我真的好累，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喘息片刻，可是……”

“可是什么？”姜蕙安见他低着头，她面目阴沉地问道。

宋逸摇摇头，“没什么，我想说的是，可是我不能与你一直待在一起，我要求取功名，我要在朝中有一席之地，我要……成为能配得上你的人。”

“仅仅如此吗？你做的一切，最后只是为了与我一直在一起吗？”

宋逸明显一顿，双肘撑着交椅扶手，仰起头来，“……不然呢？唯有这样，我才能配得上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与你长久相伴，你可明白？”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诚恳，迷离微阖的双眼渐渐红了，情绪似是有些激动。

“你一生所做的所有事情，只是为了与我在一起吗？”姜蕙安身子往前移了移，视线锁住他的双眸。

她当然知道，他费劲心机与她成婚，还有着更大的阴谋，那是他与他背后之人数年来汲汲营营，见不了光的反贼之心。他要的，始终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沉默半晌，宋逸忽然道：“如果我说，是呢。曾经不是，可后来我越来越放不下你，越来越难以取舍，越来越贪心。我是个从风雨中一脚深一脚浅走过来的人，本不该栖身在你的温柔海里。可如今我想明白了，没有什么是不该做的，我放不下我的野心，更放不下你，既如此，宁愿付出所有，我也要兼得鱼和熊掌。”

他的双眼愈发的红，眉头紧蹙，双拳也紧握着。

“可你问过我，这是我想要的吗？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简简单单，不掺杂一丝欺骗与利益的爱情，你凭什么把你的想法，你的人生选择强加在对此一无所知的我的身上？你从没考虑过，你所谓的付出所有，会给我带来什么伤害，会给我的人生造成什么。”

姜蕙安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宋逸，你爱的是我吗？你爱的是自以为是的自己！”

她微微一抬下巴，双目又覆上一层寒霜，冷冷道：“你若执意如此，执意……”

执意利用她在日后回宫掀起滔天巨浪，就别怪她手下不留情，她前世既能毫不犹豫地毒死他，这一世也能让他没命回宫。

换而言之，她压根就没有给他悬崖勒马，迷途知返的机会。因为在他不知道的一世，悲剧已然酿成，他忘了，可她的痛苦与畏惧却会一直伴随着她。

她不知道要伴随她多久，也许一辈子。

宋逸方才眼里还尽是阴鸷深沉，此时一双红透了的眼，唯剩慌乱，乞求与小心翼翼。

姜蕙安这时看着他的眉眼，终于能瞧出他确实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像他方才面目上的那些仿佛能压死人的沉重，本不该属于他。

不过这与她无关。

姜蕙安登时起身要走，走了两步，突然从身后探过来一双手，环抱住她的肩，醇厚酒香与清冽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间。

宋逸紧紧搂着又一个要弃他而去的人，任她百般挣扎，他都不松一分一毫，将这具盈盈窈窕的身躯禁锢在自己的怀中。

姜蕙安累了，她放弃挣扎，叹了口气，对他说：“你不要这样，这样会让我觉得你蛮不讲理。松开我，我们此时都应该静下心来想一想，尤其是你。”

她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只能感受到喷洒在自己脖间的气息仍是粗重的。忽的，有一滴热流顺着她的脖颈而下，两滴，三滴，落在她的锁骨上。

姜蕙安敛了眸，正欲抬手擦干，忽然，这只手被他捉住，握紧，放在灼烫濡湿的脸颊上。

然后她就听到他说：“阿宁，不要弃我而去，谁都可以，唯有你不行。”

宋逸的胸膛紧紧贴着姜蕙安的后背，姜蕙安甚至能感觉到他擂鼓般的心跳。

宋逸说：“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做什么都愿意。往后我慢慢向你坦白一些事，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行不行？”

姜蕙安目色淡然，像是一汪平静的寒潭，道了句：“好，你先松开我，我不离开你。”

宋逸这才将她微微松开，姜蕙安低头一看，这只手腕被勒下一道红痕。

宋逸揩了下自己脸上的泪痕，笑着看向姜蕙安，以为她当真是在安慰他，当真不会再离开他。

姜蕙安的情绪自始至终都是平稳的，他从她脸上所看到的疑惑，气恼，平静，只不过都是她伪装出来的。

她也不管他的情绪是不是伪装出来的。

姜蕙安开口问道：“接下来几日，我去书院等你下学，我们一同在外用膳，可好？”

此话有深意，她是在试探宋逸接下来这段日子，究竟是在杭州府，还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譬如这个扑朔迷离的钱塘县。

宋逸只闻表意，没往深处想。

他神色微动，片刻后道：“抱歉，阿宁，这段日子我估计陪不了你了。今日午时，母亲有些痛风，我每日下学后得早些回去照顾她。今日也是因应承下了你，不能失约。”

“那我再去仁济堂拿些补药，你给伯母送去？”姜蕙安认真看着宋逸。

“阿宁的心意我领了，你之前买的那些补药母亲还没有用完，况且我怎么能让你破费呢？”宋逸道。

姜蕙安点点头，“好吧，那你要好好照顾伯母。”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阵爆竹声。宋逸走过去推窗一看，漫天烟花璀璨夺目，映在他的星眸里，于是他眼梢与嘴角也绽放了含着笑意的烟花。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破窗而来的凛风，深深吸了口气。随后看向姜蕙安，“阿宁，过来。”

姜蕙安淡淡看着他，走到他身边，望向似乎能划破夜幕的璀璨星火，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可眼底却是冰凉的。

这是他一个人的云开雾散，如释重负，而非她的。

姜蕙安不知宋逸何时朝她看过来了，她仰起头看向他的一瞬间，他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他眼底有着不容忽视的，浓烈至深的认真，姜蕙安看着他闭了眼，朝她俯脸而来，离她极近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