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往这幅图两侧的柱子上移,能看到两根柱子上分别题了两句诗
——“报德能欺暗”
——“投人自欲明”
姜澜缓慢地读了这两句诗,便拿起茶杯呷了口茶,冲着他面前的杨淮一笑,笑容如往常一样亲切,只是多了两分肃然。
杨淮有一搭没搭地拨着茶盖,面上写着“心事”二字,忽而道:“你这当爹的,怎么能放任阿宁跟着去虞家焙呢,那虞家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啊。看着是个正经私焙,可里头兄妹两个为着这个焙主之位不知争了多少年,早就成了一个暗流涌动的漩涡了。”
姜澜轻轻一叹,随后又是一笑:“她之前就说要跟着承宇去钱塘县,我和承宇都不让她去。可她是个能拦得住的性子?况且是承宇先松了口,同意阿宁跟着去的。承宇都放了话了,我岂有不同意的理由。”
杨淮问:“承宇先松的口?不容易啊,他这么疼阿宁,怎会让她跟着去这么个不太平的地方。也有几日不见他了,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姜澜慢悠悠地品了口茶,“你猜。”
杨淮恍然大悟地笑了笑,随后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问你,承宇前段日子有没有从树上摔下来?”
姜澜愕然摇摇头。
杨淮笑得更大声了,“哎”了一声,“这事也有点时日了,思尧在南街被‘行刺’的第二日,我因在府中处理大嫂的事,然后去仁济堂的半道遇到了阿宁。到了仁济堂,我听刘谦说阿宁先前来过,说是拿些给受了伤的壮年男子补身子的药。刘谦仔细地问了下阿宁,阿宁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刘谦就以为那壮年男子是下面受了伤,给她抓了三副药,其中一副是滋阴补肾的六味地黄丸。可阿宁却说是给从树上摔下受了伤的承宇用的,还有些生气,刘谦一听,本是想把那副药拿走,却在慌乱之中拿走了另一副药,所以那六味地黄丸如今是在谁手里呢?”
杨淮提到这事发生在楚思尧遇刺的第二日,言外之意是姜蕙安有很大的可能是带着这些补药去看望楚思尧的。
姜澜听说这事,忍俊不禁,想着阿宁这丫头,有朝一日竟将这等糗事做到了楚思尧面前。
忽而认真道:“冬至宴那晚,阿宁将思尧留在了自己院中。”
杨淮低头,淡淡应了声“嗯。”
那夜,姜澜注意到姜蕙安在办宴席的正堂门前似乎在找人,很快又跑了。他看了一下,只有楚思尧不在宴席上。后来他跟着出去,发现姜蕙安果真是去找楚思尧的,还带回了自己院中。他起初有些生气,后来一想,他总觉得女儿变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与秘密,所以便停住脚步,任她去吧,她自有分寸。后来他还将路过的人稍稍引开,替他们遮掩一下。
杨淮知道姜澜的意思,姜蕙安与楚思尧近来接触频繁。杨淮知道楚思尧对姜蕙安的心思,而姜蕙安也并不抗拒与楚思尧的接触。
足以证明,姜蕙安正在主动离开从小到大,爹娘和身边人因为爱她,而为她营造的那个充满善意与爱的环境,一步步涉足那些复杂危险,却又十分重要的地界。这意味着她会逐步感受到更多人性险恶,世态炎凉,从此之后,伴随她的不只阳光,还有阴霾。
这是条不归路,一旦踏上,只能面对,或是明枪,或是暗箭,而不能退缩。她也许会受伤,甚至有性命之危。也许会难过,甚至难以接受一些事,乃至于崩溃大哭。可无论是杨淮,还是姜澜,都无比坚信,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善良却不失锋芒,单纯却又机智过人,偶尔脆弱,但总是坚定,心中有自己的丘壑。
她生在帝王家,处在此般虽看似繁荣,却比任何时候都风起云涌的皇宫与朝堂之间。若是一辈子不长大,就只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不剩,纵然她的生母乃当今太后。
姜澜与杨淮爱她护她,道理都懂,可就是自欺欺人地不愿意面对这一切,不想让那么美好的她经受一点伤害。
可事到如今,将她推至冰冷现实面前的人,不是姜澜与杨淮,亦不是楚思尧与姜承宇,而是她自己。
别人再没有阻拦她的理由。
虽然这是条风雨如晦的道路,但也是她本该洗练筋骨,淬炼心性的跋涉之路,求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