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蕙安站直了身子,只听虞濯春语气沉缓,“姜蕙安,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吗,你不喜欢风儿,却愿来我虞府暂住,美其名曰是与顾无忧母亲相识,要来照料她几日。可我的双眼尚能看得清,心也还未死,我大概知道你利用风儿来虞府的目的是什么。”
语气一顿,厉声道:“在我眼皮子底下,不管你要做什么,只要你有损于我,有损于风儿,有损于虞家焙及茶园,那么我绝不会放过你。其他人我无所谓,只一点,在这些日子里别给我招惹什么麻烦。”
姜蕙安双拳微微握紧,说:“虞夫人误会了——”
“嗒——”
虞濯春走出屋子,身旁的丫头掩上屋门。
姜蕙安大喇喇坐回交椅上,端起那盅当归生姜羊肉汤闻了闻,然后重新搁回桌案上,用银针一探,银针并未变黑,所以这汤没被人下毒。
她撑着下颌垂眸思忖。
虞濯春城府深厚,看人时洞若观火,姜蕙安当然知自己方才的辩解话语她不会信,只是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
眼下初入虞府,情形尚不明,还没到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
姜蕙安迈步离开,敲了敲院子里另一间屋子的门。
屋里的李二打着哈欠,将门从里打开。看到是姜蕙安,问:“二娘子,有事吩咐小的去做?”
“你见我哥回来了吗?”姜蕙安问。
李二“嘶”了一声,摇摇头,“没见,按理说,合同场离虞府虽不近却也不是很远,不至于这么久还没回来吧。”
张娘子来虞府暂住因而闭了福临客栈的门,所以姜蕙安,李二以及姜承宇都应邀来了虞府住,都是各怀心思。
姜蕙安稍加思索,看了看周遭,又低声问了句:“你知道虞翊风住哪儿吗?”
“虞翊风?”李二疑惑道,“谁是虞翊风?”
“就是虞夫人的儿子,虞大公子。”姜蕙安很快地说。
“这我也没见过啊,进府的时候也没看见过什么公子,见到的全是仆人丫鬟。”
姜蕙安觉得自己白问了,想来也是,自己在虞家焙茶园里同楚思尧见的那两面,李二不在身侧,自然不知虞翊风是谁。
“不过你猜我看见了谁?”李二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虽不至于欣喜若狂,但据姜蕙安对他的了解,他是在勉力压着这份狂喜,不然下一刻就跟跳猴似的蹿起来了。
“别卖关子!”姜蕙安眉心轻蹙。
李二抿了抿唇,“那我说了,二娘子莫要疑我恼我,要相信小的绝无二心。”
姜蕙安无言片刻,仅剩的一点耐心都要被耗尽了,无力地点了下下颌。
李二看了眼周遭,又谨慎地迈了几个疾步出去,望了几眼四周屋顶,仿佛连风掠过屋瓦和树木发出的窸窣声,都能被他疑心视作隔墙有耳。
而后将姜蕙安拉到屋里,掩上门,说话时,声音低得像是被轻风裹着送进姜蕙安的耳畔。
“是楚大人。”
“今日我在虞府的一个花园里溜达时,看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他小心翼翼地对着我摘下面具,我才知他是楚大人。他只说让姜二娘子尽管放心,他今夜会来寻你。所以二娘子见到楚大人了吗?”
姜蕙安“啊”了一声,“我没看到他。”
李二素日话就不少,而这时的话头更像是泄洪般滔滔不绝,“楚大人”这三个字就是开闸的关键。
“楚大人这么快就到了钱塘县,还知道我们在虞府,不愧是楚大人。你说他知道虞家焙茶园死人了吗,知道死的那个人是我们所住客栈的掌柜的儿子吗,知道二娘子在虞家焙茶园的事吗,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虞府的——”
“停!”姜蕙安忍无可忍,“好你个李二,你果然贼心不死,一提到你的楚大人,嘴合不上一点就跟脱臼了似的,要不我一会儿见到姓楚的,跟他说不如让你对他以身相许吧。”
李二扯开的嘴角一僵,卑微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姜蕙安的衣袖,楚楚可怜地说:“二娘子我错了,我李二生是二娘子的人,死是二娘子的鬼。”
“行了。”姜蕙安将他的手甩开,吐了口气,“总之你要知道一点,虞翊风是你旧主楚思尧假扮的,接下来的日子里,面对他时莫要让旁人察觉到什么不对劲,露了马脚。”
李二直愣愣地看着姜蕙安,半晌没反应。
姜蕙安猛地一拍他的榆木脑袋,“你看你,你这是什么反应,还记得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李二霎时回了神,不停点头。
后来,姜蕙安在虞府故作自然地溜达了一圈,凭借她的伶俐口齿几乎同大半个虞府的小厮丫鬟都唠嗑了一会儿,这才极为不经意地得知虞翊风住在东庭院那处,亦得知他薄暮时分出了府。
而薄暮不久之后的初夜,是姜蕙安和李二携张娘子到虞府的时候。
自己到了后,他反而出去了,这会儿还不见人影。
姜承宇也没个人影。
姜蕙安想着想着,就回到了自己待的西庭院,屋子烛光幽微,想必是烛芯即将燃尽了。
提灯的手攥紧,“吱呀”一声,姜蕙安单手推开屋门,咽了口唾沫便疾速走向桌案处重新置捻。
若是前世的她,定会唤人前来为她点灯,绝不会让自己孑然处于此种幽暗境地。因她自幼畏惧暗夜,睡觉也是留着一盏灯的。
可这一世,她逼着自己克服恐惧。常对自己说,真正能救你于暗夜艰险中的人只有你自己,没有人值得你永远信任和依赖。
难道是过于紧张,心跳过于快的缘故,身后怎么有声音传来?似乎还是人的沉沉呼吸声?!
姜蕙安的心似乎将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拨亮灯芯,明亮的烛光蓦地溢满整间屋子。
姜蕙安猛然回身的瞬间,紧握着的手提灯将要脱手而出,向前飞去。
“咚”的一声,手提灯直直落在地上,姜蕙安愣在原地,目瞪口呆,错愕地看着她面前的那副景象。
戴着面具扮作虞翊风的楚思尧,正坐靠在屋子的一角,玄色劲衣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的雪白中衣被嫣红的血晕染开来。
在明亮烛光的映照下,姜蕙安看到他的双眸微弱地睁开。
那双被月霜浸洗过的眸子,此刻像被风浪席卷之后,唯余荒凉满目。
“阿宁,别害怕。”
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姜蕙安脑中渐次微弱,取而代之的是楚思尧那句气若游丝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回荡着,蓄力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