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我吗?”
楚思尧说这话时,眸里笑意敛尽,但并不肃然,而是带着几分恳求与期盼。
又因为他缠绕在肩背上的一圈圈绷带,以及绷带周围肌肤上未擦净的血渍,活像只在外摸打滚爬受了伤,带着满身血迹和泥土缩在主人跟前的小猫。
姜蕙安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楚思尧突生这样的恻隐之心。
是因当初悬崖下的舍命相救,山洞里的无微不至。还是向她表明心迹时分外笨拙的话语,承诺要与她一路同行时眼睫的颤动,眸中的忐忑?
是因她年少时就将这个朗朗公子置于心间的悸动,还是当年久别重逢后虽未认出他,却愿意相信他靠近他的心波荡漾?
可她不该对他有怜悯之心。
那种交付了真心,却被无情踩在脚下的痛实在刻骨铭心。
瀚海荒漠,狂风骤起,金沙飞扬。
她的心早已从湖泽变为了大漠,动摇一分,匿于心底的伤痛便肆意滋长和弥漫。
因而,她要成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巍巍泰山。纵有风雨,抑或霜雪,她自宠辱不惊,屹立不倒。
姜蕙安没应他,自顾自地倒了盏茶喝。
茶壶一旁放着的,是一口没动,早已放凉的当归生姜羊肉汤,香气消散在一片昏黄朦胧里,遍寻不着。
可若是凑近,会发现沉于碗中的留香依旧扑鼻得撩人心绪。
姜蕙安的侧脸被桌案上的明烛晕染上一片金光,沉静的眸里闪着一簇灯花。
她的侧脸,落在楚思尧的眼里,格外动人,亦清明通透。他坐靠在榻上静静看她,像是深深看入了她的心一般,唇角微张却一言不发,转而变得同她那般沉静平和。
只是他的眼里,多了些失落的黯然。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掩上,有人迈步朝榻边走来。
“二娘子,公子,热水烧好了。”李二端着盆水,将其放在榻旁的小案上。
姜蕙安不明所以:“烧个水,怎么这会儿才好?”
李二“唉”了声,“烧水虽易,可不让府里的人发现我端着的那盆血水可不易,我不得避避耳目嘛。况且,这刚烧开的热水自是不能立刻给公子用,不得在外面晾晾嘛。”
姜蕙安看着李二,朝楚思尧的方向轻扬下颌,“快给你的旧主子擦擦血渍,我先走了。”边说边起身欲离开。
楚思尧急忙抛了个眼神给李二,却见这很有眼色的李二已快步走着,越过姜蕙安,到屋门时说了句:“二娘子,我是个粗人干不了这等细致活,况且公子眼下已不是我的主子,所以还是由二娘子来为公子擦最好,毕竟……”
嘻嘻笑了两声,再听门啪的一声被关上。
姜蕙安走到榻前,“嘶”了一声,不忿地看向楚思尧:“你不是他的主子了,那难道是我的主子啊,让我来擦……”
话尾蓦然沉下来,她忽然悟到了李二方才的笑别有一番深意,对上楚思尧饱含笑意的眸子,她的眼珠子佯作自如地转向别处。
沉了口气,她过去将干净布帕放入热水,仔细浸洗而后拧干,置于手心,递给楚思尧,“自己来。”看了眼他发白的唇色,视线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胸膛,淡漠道:“还使得上劲吧。”
楚思尧伸出青筋明显的修长手,触到温热布帕却不接过,只是轻轻用手平覆着它,而它向下温和地包裹住姜蕙安的纤纤玉手。
烛光不灭,似是光阴止步于此刻。
一时间,他们谁都没动,再次陷入静默。
“我会证明,或许我是你能信任和依靠之人。何德何能让你全然交付真心,但只要有一分,我就心甘情愿地为你利用。为了你,我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姜蕙安心空了一瞬,忽觉布帕愈发灼热,她的手被布帕渐渐攥紧。
再对上楚思尧仿佛含有一泓清泉的水眸,她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细细想来,她粗枝大叶,坦坦荡荡了一辈子,为数不多的失措,貌似大多都是在楚思尧面前。
咽了下口水,姜蕙安眼神清明起来,将手拿出来的一瞬间,门口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阿绥——”
不是李二,门没反锁,李二都是直接进来的。
姜蕙安觉得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不待她细想,楚思尧大声喊道:“昱白,进来!”
聂昱白踏着沉重步伐来到榻前,灵秀眉眼透着深沉与严峻。
楚思尧知道,聂昱白这个人虽然平日里风风火火不着调,可在正事面前丝毫不含糊。
“阿绥,虞澹渊在蝶梦庄遭人刺杀,虞澹渊已经在来虞府的路上了,我怕是冲你来的,所以打快马急忙来告知你此事。”聂昱白郑重其事道。
姜蕙安看向楚思尧,只见楚思尧淡然自若地擦拭着胸前血迹,边擦边问了句:“他可有去官府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