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暝时分,姜承宇才离开一品香,踏着月色,径自回了虞府。进了府,步在通往西庭院的一条深廊。
深廊尽头悬挂一盏羊角灯,暖黄灯光随轻风而跃,照得姜承宇的身影愈发清晰,儒雅脸庞上泛着的思虑时隐时现。
正不快不慢地往前走着,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不大,听着像是女子。
他眼睫微敛,顿住脚步,回过身去。
朦胧光影下站着的,是位年纪约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她着一身简单的粉色长褙,同心髻上没有精美的头饰,只簪一根素银簪。五官虽清丽动人,眼眶却发青,透着几分憔悴。
姜承宇神色不动,嘴角随即噙起一抹浅笑。
女子也看到了姜承宇,愣怔一下后,便走上前去,轻抬眼眸,低低问了句:“请问这位公子是?”
“我姓姜,名唤姜承宇,是虞夫人府上的客,在此暂住几日。”姜承宇疑惑道:“不知这位小娘子是?”
女子听了此话却是一惊,不是惊惧,而是惊喜。她语气都急促起来,用一双盈满欣喜之泪的眸子看向姜承宇,一时说不出话,竟还止不住地啜泣。
姜承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眨了好几下眼,脑中历经天翻地覆的动荡回溯,愣是没想明白自己曾与眼前的这个女子相识。
他道:“小娘子先冷静冷静,在下冒昧问一句,你姓甚名谁啊。”
女子眼角泪水将要落下,她抬手将其拭去,平稳了下呼吸,而后答道:“承宇哥哥,我是阿茵啊,燕府的燕文茵,你还记得吗?”
燕府?燕文茵?
姜承宇思索一番,而后眉头一舒,似是从渺远旧忆里拾到些什么,很快便说:“你是曾经那个燕家嫡女,提仓燕明之女?”
提仓这一差遣,即提举常平公事,掌管四大监司之一提举常平司的府一级官员。
在大约七八岁时,他见过她。
他记得,那是宰相陈明远谋反失败之后的不久,他爹姜澜与楚铮同时被外派出京,到杭州府做官。到了杭州府的第一日,知府景鸿就携大小官员,在景家为他们设了一场接风宴,里头的官员便有掌管仓司的燕明。
席上,一众孩童坐一起,他们大多跳脱闹腾,很快,几乎全都跑去府中庭院里玩闹。
姜承宇幼时乖巧守礼,端然坐于桌席上。除他之外,留在原地的还有两人,一个是楚思尧,另一个则是一个小女娃。
他本不知她是谁家女儿的,也并不好奇。可当一个像是嬷嬷的妇人走到女娃跟前,将她斥责了一番后,他才得知,那是提仓大人的女儿阿茵。
他那时听到,那个嬷嬷是因阿茵不小心丢了一个镯子,才训斥她的。嬷嬷走后,阿茵一张小脸都哭红了。
见她这般,姜承宇和楚思尧对视一眼。楚思尧幼时是个过于沉闷的,姜承宇虽稳重内敛,但还是比他话略多一些。
于是他坐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温和道:“别难过了,再好的镯子丢了,也不能让自己这般难过。失去的已然失去了,再赔进许多眼泪,未免太不值当。”
阿茵被泪沾湿的眼睫抬起,听了姜承宇的话,大颗大颗的眼泪更是滴个不停。
姜承宇又与楚思尧对视一眼,似是十分不解。
却听她颤着声道:“若是玉镯找不回来,我就算哭整整一日,那也是该的。”
姜承宇轻叹一口气,说了句:“你怎会这样想,何以于这等小事上同自己过不去?”
阿茵仍是哭着,丝毫不解姜承宇话中之意。
这时楚思尧缓缓开了口:“不是她过不去,而是有人会与她过不去。她只是,太善解人意了。就像一朵有着浓郁芳香的鲜花,总是会招来更多贪婪吸食的蜂。”
楚思尧看向阿茵,阿茵亦对上他的视线。他那日难得多话,又说了句:“想哭不要憋着,但你要记得,你的泪,须得为自己和值得的人流才好。”
阿茵这时才重新抬起头来,看了楚思尧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然后才再次敛下眸来,啜泣声渐小。
后来姜承宇也见过几次阿茵,虽然说的话不多,但他对她是有深刻印象的。
没多久,大约一年多吧,姜承宇就得知燕大人与夫人和离,阿茵也跟着燕夫人走了。自此之后,他再未见过阿茵。
直到今日意外与阿茵重逢,他才将这段回忆从往事尘海里重新打捞起。
姜承宇回想起那个一脸稚气的丫头,再看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不由得感叹,数十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再遇幼时故人,不失为别样所得。
这时,他眉眼转瞬间泛起雾气,淡笑一下,问道:“阿茵,你这些年去了哪里,眼下怎会在虞府?”
不料阿茵说:“当年我爹娘和离之后,我爹不要我,我娘带着我离开燕家,我也就随了母姓,改名为阮文茵。过了五六年,外祖母和母亲便带着我回了家乡仁和县。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顿了顿,“说来话长,但是是虞翊风公子带我来的。”
姜承宇定了定,半晌之后缓缓说:“我知道了,那既如此,你是要在此处住一段时日了?”
阿茵轻点了下头,“嗯”了声。
然后她忽然问:“不过承宇哥哥,你怎会在此处?”
姜承宇笑了一下,说:“此事亦是说来话长,此后我再慢慢同你道来。”
他看了下周遭,暝色渐深,他还有话要去与姜蕙安与楚思尧说,不欲在此多留。于是他说:“既然跟着虞翊风来了,那便好生住着,不必担心。”又问:“你是住在……西庭院?”
姜承宇见她像是往姜蕙安所住西庭院的方向走。
这时,后边又出现个身影,姜承宇定眼瞧去,发现来人是傅行。
傅行走到他二人跟前,先是对姜承宇唤了句“公子”,又要向他介绍面前的女子:“她叫阮文茵,是阿……”他停顿一下,“是公子从仁和县带回来的,她的外祖母知晓当年楚家的一些事。”
姜承宇眸里薄雾乍凝而起,旁人的视线穿不透,从而瞧不清他眸底的思绪。不一会儿,他缓缓道了句:“这样啊。”
阮文茵轻咬下唇,交叠的双手也略一收紧,对着姜承宇道:“承宇哥哥……”
傅行轻笑一下,对她道:“安心住下,莫要想太多,我们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又对姜承宇说:“其实今日一早,公子和我们就带着文茵小娘子到了钱塘县。只是她身子骨弱,又因跟着我们赶了一夜的路,染风寒倒下了,所以在公子的东庭院歇了一日。眼下,正是要带她去姜二姜子的西庭院,女眷之间也好照应。”
姜承宇眼睫微垂而后抬起,笑着看向阮文茵,“我知道了,你且跟着我去西庭院。我妹妹阿宁住在里头,莫要有顾虑,阿茵妹妹。”
傅行听得姜承宇这声“阿茵妹妹”,怔然一瞬。
他们二人领着阮文茵到西庭院的一间偏房。傅行去给阮文茵拿了些吃食,才进到院里的一间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