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到门口,姜承宇这个碎嘴子的声音就传到傅行耳朵里。
“我当时唤了声‘阿茵妹妹’,他的脸,比蒋惊澜还要黑。”
“还有一到了这院里,他就忙前忙后,又是张罗着给她送吃食,又是满面桃花地说,‘阿茵小娘子,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喊我’。”
“我看啊,这傅行,要有软肋了。他还能不能在暗影司待了,实在不行我就放他走,好成人之美。暗影司少了个人才,世上多了一双璧人。”
李二为他开了门,屋里话音刚落,他看了傅行一眼,尴尬地笑了笑。
“子非鱼,安非鱼之乐!”
里头几人的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听得这声,姜承宇淡笑一声,轻晃掌中青瓷盏,高声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傅行缓步走上前,褪去外头的碧蓝氅衣,露出一身月白色裘衣。宽袖一拂,仿佛有清风徐来,撩动屋内昏黄纱影。
他五官生得清俊,不似楚思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之气,也不似姜承宇眉眼分明周正,神态却风流恣意。
春雾般的眉眼里,除去淡然之气,像是还有久浸于书墨中的儒者之风,温润平和。
“来得倒是比我想得要快!我还以为,大晚上的,你恨不得再给阿茵妹妹下个厨,再点个茶。”姜承宇抱胸倚靠在椅背上,话语里尽是逗弄之意。
傅行道:“她已歇下了,不便再打扰。”
聂昱白看向姜承宇,不解道:“你又不是不知,傅行待谁都如此,不一定是动了心。”
姜承宇但笑不语。
此时厅堂里共有六人,姜蕙安,楚思尧,姜承宇,聂昱白,傅行,李二。
傅行走到他们所坐的条案旁,扫视一眼周遭,旋即在聂昱白身旁坐下。
“我来晚了,估摸着错过些正事,得劳烦各位说与在下听了。”傅行嘴角噙了一抹笑。
姜承宇懒洋洋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还没开始说,就等你来呢。”
姜蕙安一人坐北,正对着门。她看了眼西侧的姜承宇,又看了眼东侧的聂昱白,问:“你们谁先说?”
姜承宇要说的,是与何恭时有关的事。
而聂昱白说的,则是与徐夫人和崔家两姐妹相关。
聂昱白一口饮尽盏中倒了七分满的虞家青,而后说:“我先说吧,我打听到的崔家前二十年的事。”
“别看崔家绫铺已破产多年了,但是二十几年前,那可是钱塘县乃至江南首屈一指的绫铺,在绫业里的地位等同于虞家焙在茶业里的地位。
“当年崔老爷与崔夫人膝下有一对千金,长女比次女大了八岁,分别名为崔宜和崔容。崔宜到了出阁的年纪,就嫁与虞府二子虞澹渊,人人称之为一段佳话。多年后,虞澹渊因没能争过虞濯春,分家自立门户,崔宜也无半句怨言,带着儿子无论如何都跟着他,还跟娘家借钱助他一手创办蝶梦庄。起初蝶梦庄不是像如今这样,名为酒楼庄子,实为青楼窑子,它那时只是一个空有虞家焙二公子名头的一般酒楼,而那时的虞澹渊,不过是被赶离虞家的一条丧家之犬。
“没几年,崔家出了件大事,年仅十七岁的二女崔容失踪,杳无音讯,直至两年后才被寻回。那时崔家却对外改了崔容走失的口径,只道她是因不愿嫁人,跟家里赌气,才带着丫头去了北方祖母家。有人信,亦有人觉得崔家是在欲盖弥彰些什么,不过没多久便没人在意这件事了。
“在她失踪的两年里,崔家不间断地寻她,可最后,却是被她的姐夫虞澹渊给寻到了。听说虞澹渊当年为了寻她,花费了大量人力财力,纵使蝶梦庄也紧着用钱。
“崔容回来一事,像是一个节点,令有些事由盛转衰,而有些事枯木逢春。短短两年间,姐姐崔宜身子骨愈发弱,连人都见不了。可也是这一年,她竟又怀孕了,诞下二子虞清曜。可第二年,她与自己第一个儿子在山道旁,连人带马车跌落悬崖,尸骨无存。听闻虞澹渊悲痛欲绝,半年间对蝶梦庄也不管不顾。最后还是崔母带着尚在襁褓里的虞清曜去劝他,才让他振作起来。
“又过了一年,崔家绫铺突然宣告倒闭,门庭若市一下子变得无人问津。听说是被倍称之息给拖垮了,资不抵债。崔家几口人从一等一的富户,瞬间沦为平头百姓,虽有女婿虞澹渊帮衬,可他那时光景也不好,因而崔家一度需要年迈的崔老爷去给人当长工,二女儿崔容去酒楼里当乐妓,才能勉强度日。
“崔家短短几年来可谓是大起大落。只没落了两年,第三年,徐府的嫡子,也就是当今的一品香东家徐老爷,在酒楼里瞧中了掩面琵琶女崔容。他穷追不舍了半载,崔容终于愿意嫁他为妻,不久就成为了徐夫人。成婚没一年,便生下了长子徐宴,后又连生三个女儿。这徐老爷当年虽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但不同于其他的浪荡公子,他娶了崔宜后,再没逛过花楼,还不纳妾,身边鲜有婢女,唯一个徐夫人崔容伴于身侧。连带着整个崔家也东山再起,虽不比当年崔家绫铺的盛况,可生意也是做得风生水起,开过茶馆客栈,也组过商队贩盐贩茶,就是没碰过绫罗绸缎这等生意。
“再说回虞澹渊。崔家没落一年后,崔宜嫁人前一年,蝶梦庄本是摇摇欲坠将要覆灭,却在一夜之间起死回生。从前那个空荡的酒楼,莫名多了诸多年轻貌美的酒家女,她们以色相,以游刃有余的服饰手艺揽了不少贵客。那些贵客日夜流连蝶梦庄,醉生梦死,成为此后蝶梦庄源源不断的财神爷之首。”
聂昱白说完,忙不迭提起茶壶给自己斟满一盏茶,茶水满溢而出,他提盏后牛饮下肚。
姜蕙安看着落于桌岸上的那几处深碧色,目光浸了水一般深沉。
她道:“崔宜身子骨渐弱,见不了人的那一年,崔容身在何处?”
聂昱白双眼略一睁大,笑了一下说:“你哥说你是个人精,这话一点也不假。”
姜承宇手撑着下颌,一侧嘴角扬了扬。
聂昱白道:“这些本已是我的人能竭力打听到的全部,但我思来想去,徐容在那一年的行踪及举止应是十分重要的,便又差人掘坟一般掘出了当年崔家绫铺做事的一个妇人。
“她说,当年崔容被寻回来不久,崔宜就在虞家重病不起了。崔容自幼被姐姐宠爱,对虚弱的姐姐亦是心疼得紧,于是便带了几个下人前去虞家陪姐姐。崔宜有一年半没见人,崔容就陪着她一年半没见人。再后来崔宜能起身见人,怀中就抱着一个襁褓婴儿,很多人才知,这一年里,崔宜竟又怀孕生了孩子,那孩子也就是虞清曜,是她的二子。可惜后来,她带着自己年仅八岁的长子不知要去往哪里,二人摔下悬崖,尸骨无存。”
说完,聂昱白摇头叹了口气。
姜蕙安道:“如此看来,虞清曜是崔容的孩子了。姐姐崔宜病重之时,要么是虞澹渊对妹妹崔容生了歹心,要么是他二人背着姐姐苟且,还生下了孩子。为了脸面,不得不说成是姐姐崔宜所生。”
她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桌案上轻点,继而又说:“如此便能说得通了。顾无忧身上的那块帕子,是四角缂花,中间透纱的帕子。这等帕子只供皇室,民间不得用。而这等工艺,只有当年的崔家绫铺才会有,或许当年崔家将这种不得外流的帕子私藏下来,留给了两个女儿。叶蓁能有这条帕子,必是从与崔家有干系的人身上所得。至于这个与崔家有干系的人,或许可能是虞清曜,他极有可能,不是崔宜之子,而是徐夫人崔容之子。况且,虞清曜可是蝶梦庄的人,是与叶蓁同在蝶梦庄的人。”
言外之意,叶蓁背后之人,也许是虞清曜。虞清曜若是徐夫人之子,那么他得来这方帕子是轻而易举之事。
聂昱白道:“怪不得昨日我们在锦绣街上看到了徐夫人。当时姜承宇在偷偷跟着何恭时,却跟丢了,最后遇到我们与徐夫人,想必就是这个徐夫人崔容在混淆视线。”
姜承宇说:“确实如此。”
姜蕙安疑惑道:“按我们方才所想,这何恭时早有嫌疑,虞清曜亦是不简单,他们看来应是同一阵营。徐夫人话里话外暗示我们何恭时不对劲,这是能说得过去的,毕竟何恭时多一分嫌疑,虞清曜就能少一分。可这何恭时是怎么想的,放任徐夫人做一些容易暴露他的事。”
姜承宇沉沉道:“今日我去见他,看似是我预判一些事,拿捏住了他。实则,他早已开始筹谋,因时而变,顺势而为,作出有利于他的抉择,他亦拿捏住了我们的心思。”
“在对付何序衡这件事上,他想同我们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今日同他一见,我问他,与他合谋掀起是非的人是谁,他虽未明说,但暗示了一个崔家。我又问他,他所知晓的,何序衡分别与虞濯春虞澹渊的不为人知之事。关于虞濯春,他暗示虞家白虞家青。关于虞澹渊,他暗示蝶梦庄的诸多酒家女。
“他说,总而言之,何序衡与虞濯春虞澹渊之间的紧密牵连,‘茶’之一字,足以蔽之。
“他还说,何序衡既已下定决心杀他灭口,那么他必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待何序衡一死,他便将他所知全然告知我们。”
这时楚思尧开口道:“他一直在赌,先前是在赌我们与虞清曜之间谁更胜一筹,最后他选择同我们站在一起。接下来,他赌的是我们与何序衡之间孰胜孰败,在一方将败之时,他给予最后一击,彻底击垮后,转身以足够的价值投身另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