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小鲨鱼的口气，这仰泳恐怕都用不着他使劲，说人话就是泡囊了，浮起来了。

夏昭真是好福气，带的小孩个个都能折腾，还敢当面和老东西拍板。

红灯期间，陆山水摇下车窗，没来由地望了望天，决定去桃城外边走走。

这座城市啊，大抵是再养不出这样活蹦乱跳的小孩儿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这回找上的林兴荣，也就是司机老荣，家里还真有个小孩儿，人类小女孩，挺文静，今年刚六岁。

小溪边顿时冲锦鲤苗挤眉弄眼的，俩人不知又在秘密频道交换什么信息。

“咱仨就蹲树上看？”他使了传音，问停在屋檐上的师生鸟。

扮演乌鸦的夏昭理理翅膀，终究没忍住，叨了木愣愣学着整理羽毛的紫啸鸫一口，才回他：“兄弟，看看清楚，只有你蹲树上。”

“明年都该上小学了吧，”底下的谈话声引走三人注意力，巫明辰笑着问，“我记得村里……似乎是没有学校的？”

似乎你个头，就是没有，沈灵泽那天往山上走时，恰好借着地势打量过，说是村小学，实际上就是泥巴地修平整些，再额外盖了两间平房，别说老师了，他连学生都没瞧见。

他用手机远远拍了相片，放大后只在门框上找到两张蜘蛛网，教室外头仅有的两棵树都枯死了，它俩还苟着，生命力有够顽强，符合他对卓组长的印象，能天天灌咖啡的蜘蛛真的不多见。

山石草木都在遭受化工废水的毒害，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并不能幸免。

林兴荣局促地搓搓手，答得很谨慎：“是，是啊。”

“我们是农村儿童助学委员会的，”沈灵泽一屁股挤开他哥，煞有介事地掏出记事本，瞥了一眼发色枯黄的小豆丁，说，“现在需要确认家庭情况，方便我们走后续的帮扶政策。”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这个看着冷冰冰的叔叔有些奇怪，为什么他的本子，要放在另一个叔叔胸前口袋里呢？

“这、这……”林兴荣往裤子上蹭了蹭手才去接巫明辰递上的名片，后者顺着他的动作瞟了一眼，他的裤脚满是补丁，绿的外边套黑的，新补的是块蓝色碎花布。

可惜，巫明辰收回视线，他都能瞧见里头两层了，碎花师傅怕是命不久矣。

“两位领导，这、还是进，请进来说话吧。”

“妮儿，”他轻轻地拍拍小姑娘的脑袋，避开了扎得歪歪扭扭的两只羊角辫，“去给客人拿杯子。”

等她转过身，黄色的连衣裙背后突兀地冒出颗小小的棕色熊脑袋，巫明辰确定了，这件衣服就是巫明雨高中时捐掉的那条，后面的洞是某次吃席时烟灰烫出来的，压了不知多少年箱底，要送人了还费劲巴拉补了仨晚上。

他让沈灵泽走前面，自己抬眸，对上黑黢黢的粉眼睛黑毛鸟，掐个隔音屏障，问道：“老大，有钱？”

“有，”夏昭大方地批经费，“你往这儿造所大学都够用。”

岳流岚往夏昭边上跳了两步，自觉地交学费：“我也有。”

鸟形态的鸑鷟本性全开，烘得夏昭跟夏天洗了头的巫明雨似的，盘成项圈的八颗脑袋险些叫骂出声。

他老师一扇翅膀，拉开距离，走前不忘往他翅膀啄了一嘴：“离老子远点，热死了。”

温馨的小鸟互动不是乐子人巫明辰的必看剧目，他等着洗到发白的黄色连衣裙飘到自己面前，单手拎走杯子，问她：“喜欢这条裙子吗？”

“嗯，”她怯生生地点点头，眼中亮晶晶的，“后面还有焦掉的小花。”

“那是熊，小熊猫。”不是你们路边被药死的花花草草，巫明辰给某人稀烂的手艺打补丁，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苹果糖，让困惑于小熊猫为什么是熊却叫猫的小孩一边玩儿去了。

“……现在就是了解一下情况，确定帮扶力度。”巫明辰进屋时，沈灵泽已经介绍完他们串供的项目了。

他哥冲他微微颔首，沈灵泽心领神会，做出一副了然的姿态来，即便他什么也没明白。

当然，这场面落在林兴荣眼中，就是他们俩“老谋深算”，还特地跟孩子问了话，怎么看怎么精明能干。

“据我们了解，”巫明辰接过主导权，“林先生就职于林氏团结电镀厂，职业是货运司机。”

他抽出上回夏昭给的简陋资料……

它祖宗！

卓组长远程支援的究极详尽版本！

忽略她那句“再找事她就找过来”的威胁，巫明辰得意地抖抖A4纸，语气压低：“薪资是每月三千，没有其他收入，怎么不去申请低保？”

“他名下有辆车，贷款买的。”沈灵泽假模假样提醒他，手里的水杯顺势落在桌上，他可不敢喝这儿的水。三个月前，他为万墨兰的案子出差时，就喝了好几天瓶装水，更别提“怪味”原产地了。

“哦哦，对，”巫明辰点点头，看向他，“怎么考虑贷款买车的呢？”

“厂、厂里说，可以给我派活计，就是这车，”林兴荣赔着笑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车说到底只有我用的上，所以厂长说这车按道理还是我来买，以后接厂外头的活也能多少挣点。”

一个月三十天出头，你二十八天在跑电镀厂的单，两兄弟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串问号：

憨厚，憨的被人坑到没了以后？

索性付费打工如今倒也常见，沈灵泽和巫明辰打商量：“我看可以按第二档给。”

他哥面上适时流露出两分为难：“虽说背着贷款，但好歹有车，政策上来讲，只能给到三档的。”

林兴荣其实想说有就很好了，档次不打紧，谁知戴着眼镜的沈灵泽比他还急：“三档只资助到村小，我前天才去那里看过，窗户上厚厚一层灰，老师学生一个人都没有。”

“二档不是这么好划分的，”巫明辰好言相劝，“走程序的时候上面也不一定批，还是三档更稳妥。老师的事……”他遗憾地长叹一声，“唉，再等等支教项目吧，没准过两年就批了呢。”

哪怕林兴荣是个傻的，他也听明白了，三档的帮扶，就算评上了，妮儿也没得学校可去。

村小？荒得早成村里野鸳鸯幽会的去处了，哪是什么读书的地方，村里都不让孩子往那片儿去。

“领导，领导，”林兴荣就差给他跪下了，“我家，我家妮儿要读书啊，她是个聪明孩子……”

没事，掏死鬼车的钱包，读到博士都没问题，沈灵泽眼神给到此刻的巫明辰：故事大王，快编！

然而落在林兴荣眼中，这是他在帮着求情。

有品味的小孩，帮她一把也行，巫明辰手指在起皮的木桌上敲了敲，叹气道：“按照正常流程走呢，肯定是不行的。”

他抬起手，示意林兴荣先别跪，少整韦钰那死出，又说：“不然这样，你去银行拉一下流水，表明每月有多少金额是确切落到家庭花用上。另外，再去给货车做一个估价，写一份情况说明。”

“真等上面来查了，”他揉揉眉心，“我们也能有个交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