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沉甸甸，像是在梅雨天里吸饱了水分，压在人身上不算，还闷得很：

“他告诉我，整座城都没了。”

“······”

这可是百余条人命，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能将如此多鲜活的人都当成筹码，丢进赌桌。

“会不会，与那个黑袍人有关？”纪晓尘的怀疑不无道理，毕竟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身形可疑，说的话也含糊不清。

但韦丹景更在意另一件事：“他身上气场很强，似乎不必使这样的手段？”

时间总是很有限，眼下没有富余可供浪费。

“朱晖，”林暮曦突然冷声喊他，“你有话要说吧。”

猛地被点名，朱晖吓了一跳，面色都白了两分，支支吾吾半天，推说出去再讲。

出去？那陆山水费老鼻子劲给画卷干什么？她的笑容里带着早春的料峭寒意：“就现在，就在这儿，你把话说清楚。”

林暮曦的强硬态度不少见，但，与先前逼着他帮忙喝联名奶茶不同，这次是不一样的，朱晖哪怕闭着眼，都能从她语气里听出来，她这次动真格了。

“一天天的，魂跟飞出去放风筝了一样，你来这鬼地方春游的？”她嗤笑一声，“就这破心理素质——”

“到底谁选的你当卧底？”

出乎意料的，众人的神色之中并无惊讶。

除了朱晖。

“你、你们，怎么······”

“你是傻的么，夏昭点你几回了，让你‘差不多得了’，还巴巴地要上人家里做客去，也不怕有命去没命回来。”林暮曦翻出个标准的白眼，就朱晖这样儿的，谁让他当卧底她都得拜托对方别欺负傻子。

“你以为自己打听消息的样子很隐蔽吗？人家巫部长在临城都知道你！”

熟悉自家部长德行的刘纵云无奈开口：“嗯，我们部长虽然说话没个人样，但一般不会无的放矢，那天就是故意的。”

——故意吓唬你玩儿的。

不过这半句，刘纵云藏住了，她们部长的风评不能再差了，否则来年招新的事怎么办，她可不想因为人手紧缺，跟黎霜前辈似的在安保组奉献一辈子。

一旁的纪晓尘和韦丹景没吱声。他俩只隐约知道朱晖在给自己找事挖坑，具体这事有多大，这坑又有多深，他俩倒没细想过。即便如此，此时也绝不能拆台，故而他俩干脆板着脸装哑巴，任由她俩发挥。

前者眨眨眼，心道政治家培养的小孩儿都这样厉害吗？部长的三两句话就能推测出这么多？她是不是也该跟着学学，万一日后有用呢？

后者撇撇嘴，就算先前没数，傻子毕方这几天神游天外的心虚样儿，就是刚才现代社会适应学院毕业的学生都能发现问题。谁家安保组成员瞧不出他有鬼，那真该直接报名下一期实习了。

不，韦丹景在心里否定这一想法，这人就没进组的天赋，找找其他出路吧，别为难自己，再难为同事，功德不是这样扣的。

“······”

“就这胆子，你们族里没人可用了吗？”眼瞅着炮仗鸟白了脸，光顾着哆嗦，林暮曦恨铁不成钢，叉起腰接着骂他，“怂什么，你要能漏点要紧东西出去，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我们一块查案？人几个老东西早就见招拆招，拿你当传声筒放烟雾弹呢！”

啊，这么说来，若有所思的刘纵云同她搭话问：“所以我们？”

林暮曦重重“哼”了一声：“难说，谁知道他们剩了多少人性。”

趁着她俩对电波，纪晓尘拍拍朱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出去就抓紧自首吧，早点戴罪立功。”

朱晖的心境，大抵就像往火山口丢了足量炸药，爆发的活计被林暮曦抢了，他就只得了遮天蔽日的火山云——前途黯淡得一眼望得到头。

其实房内并不昏暗，阳光隔着窗棂照进来，亮堂堂的，元芝瑶背对着他们，沉在阴影中，柔声诱哄孩童喝药，给小姑娘擦汗时，抽着空关心柳夕：“如何？可有看出些什么？”

柳夕抓着人家手腕子摸了半天，眉毛拧作一团：“似乎有火。”

“那不是发着热么。”谢正左看右看，没瞧出半点问题。

可没问题倒更显古怪，他戳戳柳夕，跟她讲：“我去外头转一圈，上回你见着那小孩儿不正是村里来的么？既然城里寻不见，说不得是在更外边。”

“诶，”谢正说走就走，柳夕来不及叫住他，只好冲他飞出去的背影匆匆传音，“你仔细着些，有发现了先回来，咱俩一道去！”

做什么非要两人行动呢？谢正其实很不耐烦这条规则，一个人打不过的，两个人就一定能打过了？

真有那么厉害的大妖怪，干嘛非跟他们部里的找茬，人类不有句话讲“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们头顶上那可是龙呢，谁会这么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