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一点二十七分，开始调查。”

被害人万墨兰其实很会长，是种极标志的好看，柳叶眉，高鼻梁，樱桃唇，肤色很白，即使素面朝天地裹在那套明显不合身的廉价黑西装里也难掩光辉。

然而她的父母看起来却很普通，是掉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大众脸。

巫明辰左看右看，觉得她大概是欧皇附体，专挑两人优点继承了。

两人刚在茶几前坐下，连杯水都没上，万墨兰父母——主要是她妈——就开始抹眼泪，哭诉说女儿走得如何如何痛苦，两人现在是如何如何心痛，又旁敲侧击地打听侦查进度，还问怎么这次来的不是先前的几位警员。

至于那位父亲？

他全程都紧皱着眉，脸上满是刻意为之的深沉，隔着一个身位坐在妻子身边默默垂头抽烟，只偶尔发出两声应景的叹息，每每此时，万母便如同受到鼓励似的，语气更添三分哀婉。

可惜，对面的兄弟俩早在出发前就从调研部同事那儿打听清楚夫妻俩的真面目。

是以，此刻看两人展示演技的沈灵泽闻着烟味只想吐，在心里偷偷翻白眼：这是多么“沉默无言却一直都在”的父爱，万墨兰体检报告上的肺部结节原来是这么来的。

不过······他看了眼他哥，不愧是新晋社会油条，同那两人绕了半个多小时废话还能一直保持营业微笑，偶尔甚至能陪上两句无意义的安慰。

但他哥也是有极限的。

终于，如坐针毡的沈灵泽接收到信号，很不耐烦地出声扮白脸：

“问这么多干什么？现在案件还在侦查阶段，看之前的问讯记录，你们一问三不知，连自己女儿平时做什么和谁交往也不了解，现在问来问去有什么用？”

被打断了台词的万母顿时有些恼火，她身边的万父却继续事不关己地“吞云吐雾”，试图扮演一尊威严的摆设。

看万母脸色发沉，巫明辰假意安抚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哈。局里时间紧任务重，咱们也加班加点好几天了，还请两位见谅啊。”

他拍拍沈灵泽的肩，转头继续笑着朝二人解释道：“本来嘛，大家都还想着，这当父母的肯定比旁人多少更了解些自家孩子的情况，谁知道，”他一顿，动作又轻又缓地拍了拍桌上的文件袋，眼睛却始终钉在对面二人的神情上，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淬着冰，“谁知道万小姐的情况啊，全都是咱们自己人一点点摸排出来的。”

万母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那不是愧疚，更像某种傲慢和不屑。

有变化就行，沈灵泽跟着煽风点火，很不客气地专盯着这一点讥讽：“这年头，什么也不知道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人家爸妈，说出去看谁信。”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抖开几张纸，装模作样地啧啧一声，语气又添两分嘲讽：“怪不得天天主动申请出差呢，有这样的爸妈我也不想回家。”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到了万墨兰母亲的肺管子，她猛地起身，椅子被她突然的动作连带着掼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痛呼。

然而她的怒火更盛，尖利刺耳的叫骂声直直劈在兄弟俩的耳膜上：

“她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不知道她？！”

“找个工作还要爸妈帮忙！多大的人了一点也立不起来，烂泥扶不上墙！”

“让她去相个亲推三阻四的，三十好几的人不结婚像什么样子！”

“到时候连孩子也生不出看谁要她！”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脸色涨红，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

——即使是去警局认领尸体那天，她也不曾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更可笑的是，她身旁的万父此刻半觉丢脸半觉生气地撇开脸，并没有试图安抚妻子情绪或者阻止她在外人面前撒泼的意思。

“成天的连打扮也不会，白给她这样一张好脸，连个男人都带不回来！”

“好不容易有人看上，说两句就不回家了，有本事一辈子也别回来了！”

大概是突然记起，她那不成器的女儿再也不会回来碍她的眼了，万母的声音矮下去半寸，嘟囔似的，喋喋不休地数落道：“一天天地不服管！脾气大！她叔叔对她那么好，小时候天天送吃的玩的，她还······”

“好了！”触发关键词的万父突然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功能，喝止住万母，“外人面前，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子。”

巫明辰给沈灵泽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敷衍道歉。

他也借机回到正题，温声开口：“可能孩子长大就不由人了。这样，我们再去她房间看看，说不定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肉眼可见的，那对夫妻紧张了一瞬，从前刑警队也上过好几回门，但除却第一次，后面每趟来都待不够半小时，问两句做个笔录就走，所以······

所以今天应该也没事的。

尽管努力劝自己放宽心，可她刚刚说了不该说的话，提了不该提的人，万墨兰的母亲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眼前两位年轻“警官”有哪里不一样。

兄弟二人被引着往里走，从他们入座的，宽阔的客餐厅出发，路过万父的茶室和书房，以及两人的主卧，终于在走廊尽头，洗手间的隔壁，推开一扇小门。

几乎是开门的瞬间，两人就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