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一身。”它的声音越来越低,黑血从干裂的嘴唇渗出,“太久没人给我烧衣服了。”
李傩斜眼瞥向黎想,“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帮它啊。”黎想弯腰从污水里捞起一块泛黄碎骨,抛给新娘,“这世道总该讲点道理。”
新娘接住碎骨的动作很僵硬,声音像是锈蚀的齿轮在转动,“你真能帮我?”
“能,但有条件。”黎想卷起袖子,露出腕上套着的饼干人金圈。
他拇指一按,“咔嗒”脆响,金圈裂成十二个小饼干人。
“一个小饼干人能附一个灵。”
黎想掂了掂金圈,“两个条件,不伤及无辜,出去后接受审查。”
新娘望着金圈,黑血从眼眶滴进水里,“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李傩冷冷地道:“继续在这口井里泡着吧。”
新娘指甲“咯吱”抠进碎骨,骨屑簌簌落下。
水面泛起了涟漪,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大红喜烛,喧闹的宾客,一双递来合卺酒的手。
“六十年前……”它空洞的眼眶对着月亮,“他们说拜了堂就能过好日子。”
水面画面扭曲变形,喜烛变成白烛,宾客的笑脸变成鬼脸。
“我想回娘家,他们用麻绳捆我,说等肚子大了就安分了。”
画面跳转到阴暗的房间。
透过窗缝的光线每天移动着,日复一日,直到它肚子隆起才被放出来。
村里人磕着瓜子夸,“老孙家厚道,连生丫头都摆酒。”
满月酒那天,它看见席间坐着相亲时的男人。
那人给邻座的女人夹菜,脚边跑动着两个半大孩子。
黎想的眉头越皱越紧,李傩却冷笑一声,“所以你就报复?”
“那是他们活该!”新娘指甲断裂,黑血顺着指缝“滴答滴答”落在水里。
“我在菜里拌了老鼠药,可惜被那老不死的闻出来了。”
水面浮现出它被捆住手脚扔进井里的场景。
月光照在它裂开的嘴角上,最后一刻它还在笑。
“我把那团肉摔在青石板上。”它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他们终于知道害怕了。”
井底卷起了阴风,黎想手腕上的饼干人金圈“嗡嗡”震颤。
新娘捂住腐烂的脸,“咯咯”笑了起来。
“后来他们叫我疯婆娘……”它顿了顿,声音拔高起来,“可疯子也是被他们逼出来的。”
“人鬼殊途,人话不可信,鬼话更不可信。”李傩指尖的符咒转出金光,照亮他绷紧的下颌线。
他转头看向黎想,井水已经漫到小腿肚,“你现在还做充菩萨?”
黎想看着水面破碎的倒影,腿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换作是我也会恨。”他慢慢俯下身,视线与那对黑洞平齐,“可孩子……”
“那是孽种。”新娘腐烂的脸贴到黎想面前,“知道他们怎么糟践我吗?每夜……”
“但那孩子没得选。”
“他们给管那丫头叫‘赔钱货’。”新娘的声音平静下来,“说养到十几岁就多的是人要。”
它用露出指骨的手比划着,“我摔了四次才断气。”
黎想喉头滚动,胃里翻起酸水。
“第一次摔下去,她还会哭。”新娘歪着头,腐烂的嘴角扯出一个笑,“第二次就只剩抽搐了。”
“第三次,她终于不动了。”
黎想喉咙发干,耳边仿佛听见婴儿微弱的啼哭。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恶心。
“第四次,是怕她没死透。”新娘轻飘飘地说,“他们骂我是疯婆娘,可疯子做事,不就是这样吗?”
井水开始上涨,转眼漫到他们腰间。
黎想还想做些什么,就被李傩拦住了。
“让我开。”李傩的符咒甩了出去,“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金光炸开的一霎,新娘腐烂的面孔扭曲变形着,黑血从七窍涌出。
“你们懂什么!”它的声音忽高忽低,“他们把我当牲口……”
远处传来隐约的唢呐声,似乎又有术士闯入,这方世界重新办起了喜事。
“我等着……”新娘的声音渐渐消散,“等着看他们的报应。”
井水退得很快,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水滴声。
黎想抹了把脸,发现手心全是冷汗,“它说得那些……”
“别想太多。”李傩甩掉烧焦的符咒,声音冷硬,“走吧,这地方怨气太重,待久了要出事。”
黎想没动,只是望着水面浅浅的倒影。
新娘的残影还在那儿漂着,像张被揉烂的纸。
“它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傩脚步一顿,侧头瞥他一眼,”真假重要吗?鬼就是鬼,执念不散,迟早害人。”
黎想沉默了。
他想起新娘腐烂的脸,想起它比划着说“摔了四次才断气”时轻飘飘的语气。
“可如果换作是我……”
“没有如果。”李傩不想继续耽搁下去,“人死债消,它不该留,更不该害人。”
黎想看着李傩手中再次燃起的符咒,“要是它没害人呢?”
李傩一把拽他进法阵。
“菩萨心肠?”他顿了顿,“这世上冤魂多了,你管得过来?”
井水彻底退去,露出潮湿的井壁。
黎想最后看了眼水面,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要是什么都不管,我们和那些村民有什么区别?”
井口透进微弱的光,恍惚间,他又听见婴儿的哭声。
“区别就是我们还能活着想这个问题。”
法阵亮起金光,四周的景象开始模糊。
“走吧。”李傩最后看了一眼井口,“每个鬼都觉得自己冤,你救不过来的。”
黎想跟了上去,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
救不过来,就不救了吗?
井壁上的水珠“啪嗒”掉下来,在寂静中特别响。
“李傩,如果有天我成了冤魂,你会管吗?”
李傩捂住他的眼睛,贴着耳朵笑,“我会亲手超度你。”
生为术士,最忌讳就是心软。